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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巡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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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扬州盐运司副使周茂才如期回京述职。
吏部值房内,沈清砚看着手中刚送来的周茂才行程单,眉头微蹙。
按照惯例,地方官员回京后要先到吏部报到,然后等待皇帝召见。但周茂才的行程上,今日午后竟有一项“赴李尚书府宴请”。
“看来李辅国已经提前接触他了。”陆明远低声道,“清砚,我们还要按计划行事吗?”
沈清砚放下行程单:“要。而且要在李辅国见他之前。”
他站起身:“备车,去昭阳殿。”
昭阳殿小书房内,楚环妤正在与太子楚璋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到中盘。
楚璋执白,落子稳健;楚环妤执黑,棋风凌厉。兄妹二人神色专注,玲珑在一旁静静侍茶。
“妤儿棋艺又精进了。”楚璋落下一子,笑道,“这手‘镇’用得妙,断了我的大龙。”
楚环妤挑眉:“哥哥让着我呢,真当我不知?”
楚璋摇头:“非也。你这棋,有杀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不只是棋盘上。”
楚环妤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兄长。
楚璋神色温和,眼中却带着洞察:“听说你前几日设宴,与沈侍郎颇为亲密?”
“哥哥也听说了?”楚环妤落下一子,“不过是寻常宴饮罢了。”
“寻常宴饮,能让李贵妃气得摔了茶盏?”楚璋轻笑,“妤儿,哥哥虽不常过问后宫之事,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楚环妤放下棋子,正色道:“哥哥,沈清砚在查盐案,李贵妃想用侄女拉拢他。我不能让她得逞。”
“仅仅是因为盐案?”楚璋看着她,“还是因为……你对沈侍郎,确有心思?”
楚环妤沉默片刻,坦然道:“二者皆有。”
楚璋点点头,并不意外:“沈清砚此人,我也观察过。有才学,有风骨,是个可用之材。若你能与他……倒也不错。”
楚环妤眼睛一亮:“哥哥支持我?”
“只要是你真心喜欢,哥哥自然支持。”
楚璋落下一子,“不过妤儿,你要想清楚。沈清砚现在处境微妙,盐案未明,李家虎视眈眈。你若真与他在一起,恐怕会卷入是非。”
“我已经在了。”楚环妤轻笑,“从我开始帮他查案起,就已经卷入了。”
楚璋深深看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若你真喜欢他,哥哥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沈清砚查案查到什么,查到谁,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楚璋神色严肃,“有些事,你一个人担不起。”
楚环妤心中一动。太子哥哥这话,似乎知道些什么。
“哥哥是指……”
“我什么也没指。”楚璋打断她,恢复温和笑容,“妤儿,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时,玲珑进来禀报:“殿下,沈大人在外求见。”
楚环妤看向楚璋。楚璋起身:“正好,我也该走了。妤儿,记住哥哥的话。”
他走到门口,恰与进来的沈清砚迎面相遇。
“见过太子殿下。”沈清砚躬身行礼。
楚璋扶起他,微笑道:“沈侍郎不必多礼。你们谈正事,孤就不打扰了。”
他拍了拍沈清砚的肩,意味深长道:“妤儿就拜托沈侍郎多照看了。”
沈清砚一怔:“臣不敢。”
楚璋笑笑,转身离去。
楚环妤走到沈清砚身边:“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砚摇头:“没什么。公主,周茂才今日抵京了。”
楚环妤神色一肃:“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才到?”
“提前了。”沈清砚道,“而且他午后要去李府赴宴。我们必须在他见李辅国之前,先与他接触。”
楚环妤略一沉吟:“什么时辰?”
“已时三刻,他应该会到吏部报到。”
“好。”楚环妤转身对玲珑道,“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去吏部巡视。”
“公主?”沈清砚意外,“您亲自去?”
“本宫不去,如何偶遇周茂才?”楚环妤笑了,“沈侍郎放心,本宫自有分寸。”
吏部衙门,周茂才战战兢兢地站在堂下。他四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但眼下一片乌青,显然近日没睡好。
堂上,几位吏部官员正在翻看他的述职文书。
周茂才垂着头,心中七上八下。这次回京,他本是想借述职之机向李尚书表忠心,求个庇护。可昨日收到密信,说皇上已暗中派人查盐案,李尚书正是重点怀疑对象……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堂外传来一声通传:“昭阳长公主到——”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起身相迎。
楚环妤在玲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宫装,外披月白斗篷,头戴赤金点翠冠,雍容华贵。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她笑着摆手,“本宫今日路过吏部,想起父皇前日提起要整顿吏治,便进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堂下,落在周茂才身上:“这位是……”
一位吏部郎中忙介绍:“回公主,这位是扬州盐运司副使周茂才,今日回京述职。”
周茂才连忙跪下:“下官周茂才,见过长公主殿下。”
楚环妤打量着他,微微一笑:“周副使请起。扬州是个好地方啊,本宫虽未去过,但听说那里盐业兴盛,百姓富庶。”
周茂才冷汗涔涔:“托皇上洪福,扬州确实……确实尚可。”
“尚可?”楚环妤挑眉,“本宫怎么听说,扬州盐政出了些问题?前几日还有御史弹劾呢。”
周茂才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这、这下官……下官不知。”
“周副使不必紧张。”楚环妤语气温和,“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对了,沈侍郎呢?本宫听说他近日在核查各地官员政绩,正好问问。”
话音刚落,沈清砚从后堂走出,躬身行礼:“臣见过公主。”
“沈侍郎来得正好。”楚环妤笑道,“周副使,这位是吏部沈侍郎,专司官员考课。你的述职文书,正好由他审阅。”
周茂才看向沈清砚,心中一凛。
这位沈侍郎的名字他当然听过——近来风头正盛,据说在查盐案,而且……与长公主关系匪浅。
沈清砚接过周茂才的文书,翻阅片刻,道:“周副使,你这文书中提到扬州去年盐产量增十五万引,但盐税只增五万两。这是何故?”
周茂才额头冒汗:“这、这是因为……因为部分盐引作废,还有……还有损耗……”
“损耗多少?”沈清砚追问。
“大约……大约三万引。”
“那还有七万引呢?”沈清砚目光如炬,“周副使,七万引官盐,价值近二十万两白银。这些盐,去了哪里?”
周茂才扑通跪下:“下官……下官不知啊!下官只是副使,许多事……许多事都是上面做主……”
楚环妤与沈清砚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周茂才果然知道内情,而且已经慌了。
“周副使先起来。”楚环妤示意玲珑扶起他,“本宫今日来,不是要审你。只是父皇近来关心盐政,本宫也想了解了解。这样吧——”
她看向沈清砚:“沈侍郎,周副使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你带他去偏厅休息,详细问问扬州的情况。本宫在这儿等等,听完也好向父皇禀报。”
这是给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
沈清砚会意:“臣遵命。周副使,请。”
周茂才战战兢兢地跟着沈清砚去了偏厅。
偏厅内,沈清砚关上门,转身看向周茂才。
周茂才噗通又跪下:“沈大人,下官……下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副使,”沈清砚扶起他,声音平静,“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惊慌?”
周茂才脸色惨白:“下官……下官只是……”
沈清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放在桌上。
周茂才看清那印上的“御前查案”四字,浑身一颤。
“周副使,本官不妨告诉你。”
沈清砚压低声音,“皇上已密令彻查盐案。此事牵涉甚广,不止扬州,不止盐运司。有些事,你若现在说出来,还可戴罪立功。若等本官查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周茂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沈大人……下官……下官只是个小人物,许多事……许多事都是听命行事啊!”
“听谁的命?”沈清砚盯着他。
“是……是……”周茂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盐运使张大人,还有……还有上面……”
“上面是谁?”
周茂才犹豫许久,终于咬牙道:“下官不敢说。但……但下官知道,张大人每年都会往京城送一笔银子,说是……说是孝敬。”
“孝敬谁?”
“这……下官真的不知道。”周茂才哭丧着脸,“下官只是听说,那银子最后进了……进了某位大人的府邸。”
沈清砚心中了然。他收起玉印,道:“周副使,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你午后还要去李尚书府赴宴,对吧?”
周茂才一惊:“大人怎么知道?”
“本官自然知道。”沈清砚淡淡道,“周副使,本官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李府,该赴宴赴宴,该说话说话。但回扬州后,替本官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收集张大人与京城往来的所有账目、信件。”沈清砚声音冷冽,“三个月内,送到京城来。若办得好,本官保你无恙。若办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周茂才已经明白了。
“下官……下官遵命。”他颤声道。
“去吧。”沈清砚打开门,“记住,今日你我并未单独谈话,你只是向本官汇报了扬州盐务的正常情况。”
周茂才连连点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堂上,楚环妤见周茂才脸色苍白地出来,心中已有数。
待他离开后,沈清砚回到堂上,朝她微微点头。
楚环妤笑了:“沈侍郎问完了?”
“问完了。”沈清砚道,“周副使说扬州盐务一切正常,只是有些小问题,正在整改。”
“那就好。”楚环妤起身,“本宫也该回宫了。沈侍郎,送送本宫吧。”
两人走出吏部衙门,上了楚环妤的马车。
车内,楚环妤卸下端庄姿态,靠在软垫上,笑问:“如何?”
“他确实知道内情,但不敢说。”沈清砚道,“我让他回扬州收集证据,他答应了。”
“他会照做吗?”
“会。”沈清砚肯定道,“他已无路可退。李辅国若知他与我私下见面,必不会信他。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我们。”
楚环妤点头:“那就好。不过沈侍郎,周茂才这样的人,不可全信。我会让暗卫盯着他,以防他两面三刀。”
“谢公主。”
楚环妤看着他,忽然道:“沈清砚,我哥哥今日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清砚一怔:“太子殿下……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多照看我。”楚环妤笑了,“其实该是我照看你才对。你查这案子,处处凶险。”
沈清砚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不必为我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
楚环妤坐直身子,看着他,“沈清砚,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李辅国,王淑妃家族,还有那些盐案背后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若知道你在查,定会不择手段地除掉你。”
她的眼中是真切的担忧。
沈清砚心中一暖:“臣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楚环妤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哨,递给他,“这个你收好。若有危险,吹响它,我的暗卫会在半刻钟内赶到。”
沈清砚看着那枚玉哨,没有接:“公主,这太……”
“收下。”楚环妤将玉哨塞进他手里,“沈清砚,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盐案要查,真相要明,但你……也要平安。”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温热柔软。
沈清砚看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全是真诚。
他慢慢收拢手指,握住了玉哨。
“臣……”他声音微哑,“谢公主。”
马车驶到宫门,沈清砚下了车。
楚环妤掀开车帘,看着他:“沈清砚,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她放下车帘,马车驶入宫门。
沈清砚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玉哨,久久未动。
秋风乍起,卷起他的衣袂。
他抬头看向皇宫深处,那里是昭阳殿的方向。
心中某个一直坚硬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