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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码头夜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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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子时将至。
扬州老码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江面上雾气弥漫,只能隐约看见几艘货船的轮廓。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沈清砚带着苏云亭安排的二十名好手,埋伏在码头周围的仓库、货堆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约定的时刻。
苏云亭悄然来到沈清砚身边,压低声音:“大人,都安排好了。码头东西两侧各有一队人马,一旦行动开始,他们会封住所有退路。江面上也有我们的人,船已备好,随时可以拦截。”
沈清砚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江面:“周茂才那边如何?”
“半个时辰前,眼线回报,周茂才已经出门,往码头方向来了。”苏云亭顿了顿,“大人,此人真的可信吗?万一他临阵倒戈……”
“他不会。”沈清砚语气笃定,“周茂才胆小,但更惜命。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我们。”
正说着,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只见周茂才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战战兢兢地走到码头边。他左右张望,显然极为紧张。
片刻后,江面上传来有节奏的击水声。三艘货船破开浓雾,缓缓靠岸。
为首那艘船上跳下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一身短打装扮,腰间佩刀。
他走到周茂才面前,抱拳道:“周大人,久等了。”
周茂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李……李管事,货都齐了?”
“齐了。”李管事咧嘴一笑,“三百引官盐,全都是上好的淮盐。按钱老板的吩咐,其中五十引是给张大人的辛苦费,周大人那份也已经备好。”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周茂才。
周茂才接过,手微微发抖。他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银票和几锭金子。
“多……多谢。”他声音发颤。
“周大人客气了。”李管事挥手示意手下卸货,“快点,天亮前必须运走。”
几十名船工开始从船上搬下一袋袋盐包,往码头边的几辆马车上装。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沈清砚在暗处看得真切,对苏云亭使了个眼色。
苏云亭会意,悄悄退下,去通知埋伏的人手准备行动。
盐包搬运过半时,周茂才忽然道:“李管事,这次……这次真的安全吗?我听说沈钦差已经到扬州了……”
李管事不以为意:“周大人多虑了。沈钦差这几日不是在驿馆休养,就是去府衙看那些陈年旧档。咱们这买卖做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可是……”
“别可是了。”李管事拍了拍周茂才的肩,“周大人放心,钱老板都安排好了。就算真有什么事,也牵连不到您头上。”
周茂才勉强点头,但手却悄悄伸进袖中——那里有一小包特制的朱砂粉,是他准备的证据。只要将朱砂粉洒在几袋盐包上,就能标记这批货。
就在他准备动手时,异变突生。
码头上方忽然亮起数支火把,将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数十名官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码头团团围住。
“什么人?!”李管事大惊,拔刀在手。
官兵中走出一人,正是扬州知府王守仁。他面色冷峻,扫视全场:“本府接到密报,此处有人私贩官盐。来人,将所有人拿下!”
周茂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王守仁怎么会来?这不在计划中啊!
沈清砚在暗处也是心中一沉。王守仁是李辅国的人,他此刻出现,绝不是来帮自己的。
果然,王守仁的目光落在周茂才身上,冷笑道:“周副使,深更半夜在此,所为何事啊?”
周茂才语无伦次:“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王守仁步步紧逼,“本府收到密报,说盐运司有人与盐枭勾结,私贩官盐。看来,就是周副使你了。”
他挥手:“将周茂才拿下!”
两名官兵上前就要抓人。
“慢着!”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沈清砚缓步走出,身后跟着苏云亭和几名护卫。
王守仁看见沈清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换上恭敬神色:“原来是沈钦差。下官不知钦差大人也在此,有失远迎。”
“王知府不必多礼。”沈清砚走到场中,扫了一眼那些盐包,“本官也是接到密报,说今夜码头有私盐交易,特来查看。没想到王知府也来了。”
王守仁干笑:“下官身为地方父母官,查办私盐是分内之事。既然沈钦差也在,那就请沈钦差主持大局。”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将难题抛给了沈清砚——
若沈清砚现在抓人,就是与王守仁抢功;若不抓,便是坐视私盐交易。
沈清砚淡淡道:“既然王知府已经来了,那就请王知府继续办案。本官在此旁听即可。”
他将皮球踢了回去。
王守仁脸色微变,但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来人,将这些私盐全部查封!将一干人等押回府衙审问!”
官兵正要动手,李管事忽然大声道:“王大人!小的冤枉!这些盐不是私盐,是……是官盐!有盐引为证!”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盐运司签发的盐引,全都是合法的!”
王守仁接过盐引,仔细查看后,脸色更加难看——这些盐引竟然是真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周茂才见状,心中稍定,连忙道:“王大人,下官今夜来此,是接到线报说有私盐交易。这些盐引……下官要查验真伪。”
他走上前,假装查看盐引,实则暗中将袖中的朱砂粉洒在几张盐引上。
朱砂粉沾纸即化,会在纸面上留下极淡的红色印记,寻常人看不出来,但用特殊药水一泡就会显现。
做完这一切,周茂才退后一步:“王大人,这些盐引……似乎有问题。”
“什么问题?”王守仁皱眉。
“盐运司签发盐引,都有特殊印记和编号。”周茂才指着盐引上的几个数字,“这些编号……与盐运司的记录不符。”
李管事急了:“你胡说!这些盐引都是张大人亲自签发的!”
“张大人?”沈清砚抓住话头,“哪个张大人?”
李管事自知失言,连忙闭嘴。
王守仁冷冷道:“不管是谁签发的,既然周副使说有疑点,那就全部带回府衙,细细查验。”
他看向沈清砚:“沈钦差以为如何?”
沈清砚点头:“正当如此。”
此时,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十几艘小船从浓雾中冲出,每艘船上都站着三四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弓弩,对准码头。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码头。
“保护钦差大人!”苏云亭大喝一声,护在沈清砚身前。
码头上顿时大乱。官兵们纷纷找掩体躲避,船工和盐贩抱头鼠窜。
沈清砚被苏云亭和护卫护着退到一处仓库后。箭矢钉在木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是水匪!”苏云亭咬牙,“李辅国果然留了后手!”
沈清砚透过缝隙看向码头。只见那些黑衣人中,有几人正冲向周茂才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目标不是盐,也不是自己,而是周茂才——要灭口!
“救周茂才!”沈清砚下令。
苏云亭吹响警哨。埋伏在暗处的人手立即现身,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码头上刀光剑影,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周茂才吓得瘫倒在地,眼看一名黑衣人挥刀砍来,他闭目等死。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格开了刀锋。苏云亭挡在周茂才身前,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沈清砚也拔出佩剑,加入了战团。他虽以文官身份入仕,但自幼习武,身手不弱。
战况激烈。黑衣人显然都是亡命之徒,招式狠辣,招招致命。苏云亭带来的人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
王守仁躲在官兵身后,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沈清砚一剑刺倒一名黑衣人,对苏云亭喊道:“带周茂才先走!”
“大人!”
“快走!”沈清砚斩钉截铁,“他们的目标是他!”
苏云亭咬牙,一把拉起周茂才,在几名护卫的掩护下向码头外退去。
几名黑衣人立刻追了上去。
沈清砚正要阻拦,忽然听见破空之声。他本能地向侧一闪,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剧痛传来,但他顾不上,挥剑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江面上又传来一阵骚动。几艘快船疾驰而来,船头站着数人,为首一人手持长弓,一箭射出,正中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援兵到了!”有人欢呼。
沈清砚定睛看去,只见那些快船上的人身手矫健,很快控制了局面。黑衣人或死或逃,战况迅速平息。
为首那人跳上岸,走到沈清砚面前,单膝跪地:“属下奉长公主之命,特来保护沈大人。属下来迟,请大人恕罪。”
沈清砚认出,这是楚环妤身边的暗卫首领,曾在驿站救过他。
“不必多礼。”
他扶起对方,“你们怎么来了?”
“长公主殿下担心大人安危,命我等暗中保护。我们一直跟在大人队伍后面,今夜见码头有变,便立刻赶来。”
沈清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楚环妤……她总是想得这么周全。
“周茂才呢?”他问。
“已经安全送走了。”暗卫首领道,“苏先生带他从密道离开,现在应该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
沈清砚松了口气。
王守仁这时才从掩体后走出来,脸色极其难看:“沈钦差,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砚冷冷看着他:“王知府问本官?本官还想问王知府,为何会有水匪袭击码头?这些水匪,又是受何人指使?”
王守仁额头冒汗:“下官……下官不知啊。”
“不知?”沈清砚步步紧逼,“王知府既然不知,为何刚才袖手旁观,不派兵剿匪?难道要等本官死在这里,王知府才肯出手?”
“下官不敢!”王守仁连忙跪下,“下官只是……只是被吓住了……”
沈清砚不再看他,转身对暗卫首领道:“将码头所有人等全部控制,盐货封存。本官要亲自审问。”
“是!”
处理完码头事宜,已是凌晨。
沈清砚回到驿馆时,天色已微明。他肩上的箭伤虽不深,但流血不少,需要包扎。
暗卫首领亲自为他处理伤口,手法娴熟。
“大人,这箭上无毒,伤口也不深,休养几日便可痊愈。”暗卫首领道,“但大人还是要小心,这次是警告,下次……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沈清砚点头:“本官明白。你们救了周茂才?”
“是。苏先生带他从密道离开,现在安置在一处安全屋。”暗卫首领顿了顿,“不过……周茂才吓得不轻,一直说要见大人。”
“天亮后本官会去见他。”沈清砚顿了顿,“长公主……在京城可好?”
暗卫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殿下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挂念大人。临行前,殿下特意嘱咐属下,要每日传回大人的消息。”
沈清砚心中又是一暖。
处理完伤口,他让人取来周茂才洒了朱砂粉的那几张盐引。
用特制药水浸泡后,盐引上果然显现出几行小字:
“丙寅年十一月,盐三百引,运往湖广。张承嗣批,钱万三接。”
字迹娟秀,显然是周茂才提前写好的。
这是铁证。
沈清砚将盐引小心收好。有了这个,再加上钱万三账册的记录,足以扳倒张承嗣和钱万三。
但还远远不够。
李辅国才是幕后主使,要扳倒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
而且……盐案与十年前皇子夭折的关联,至今还没有线索。
沈清砚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路还很长。
……
而此时的京城,楚环妤已经收到了码头之战的密报。
信是暗卫首领连夜送回的,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当看到“沈大人肩部中箭”时,楚环妤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他受伤了……”她声音发颤,“严不严重?箭上有没有毒?”
送信的暗卫忙道:“殿下放心,箭伤不深,也未淬毒。首领已经为大人处理了伤口,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楚环妤这才稍稍安心,但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她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江南的水,果然深。”
玲珑轻声道:“殿下,沈大人这次拿到了证据,应该能扳倒张承嗣和钱万三了吧?”
“这只是开始。”楚环妤摇头,“李辅国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要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而且……我怀疑码头那些水匪,不只是要灭口周茂才那么简单。”
“殿下的意思是……”
“他们真正想杀的,是沈清砚。”楚清妤握紧拳头,“只是没想到我们派了暗卫保护,才没有得手。”
玲珑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对钦差下手?”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楚环妤转身,“玲珑,备纸笔。我要给哥哥写信。”
“是。”
楚环妤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太子哥哥在朝中需要知道江南的情况,也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李辅国这次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
写完信,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是沈清砚用过的茶杯,还有他给她的那枚银杏叶。
她轻轻抚摸着银杏叶,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那个人清冷又坚韧的灵魂。
“沈清砚,”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