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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扬州 ...


  •   十一月十五,沈清砚终于抵达扬州。

      江南的冬天与北方截然不同,没有凛冽寒风,只有湿冷的细雨绵绵不绝。

      整个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迷蒙中,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屋檐下的雨滴串成珠帘。

      沈清砚没有直接前往驿馆,而是让车夫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停下。他换上寻常商贾的青色棉袍,只带一名护卫,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进城后他没有去府衙报到,而是按照楚璋卷宗中的提示,来到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紧闭。

      沈清砚上前,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三长两短五下。

      片刻后,院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找谁?”

      “找陈掌柜,买扬州土布。”沈清砚低声说出暗号。

      院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将他迎了进去。院门随即关上。

      “在下苏云亭,见过沈大人。”中年人躬身行礼,“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接应。”

      沈清砚心中一动——
      姓苏,是皇后母家的人。

      “苏先生不必多礼。”沈清砚还礼,“沈某初到扬州,多有仰仗。”

      苏云亭引他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布置简单,只有桌椅和一张床榻,墙上挂着一幅扬州城防图。

      “沈大人一路辛苦了。”苏云亭为沈清砚斟茶,“皇后娘娘的信三日前就到了,命在下全力配合大人查案。”

      沈清砚接过茶盏:“有劳苏先生。沈某此行明为巡查吏治,实则暗查盐案,需要先生提供扬州官场的情况。”

      苏云亭点头:“这是自然。扬州官场水深,尤其是盐运司,上上下下几乎都是李辅国和张承嗣的人。大人若要查案,需格外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扬州官员名录,红色标注的是李党核心,蓝色是可争取的中间派,绿色……是可用之人。”

      沈清砚接过名单仔细查看。盐运使张承嗣的名字赫然在列,标注为大红;周茂才的名字是浅红,标注“摇摆不定,可用金钱或把柄控制”。

      “周茂才已经回扬州了?”沈清砚问。

      “五日前就回来了。”苏云亭道,“他回扬州后一直闭门不出,称病不见客。但昨日,张承嗣派人去他府上,送了一份厚礼。”

      沈清砚心一沉。周茂才果然靠不住。

      “不过……”
      苏云亭话锋一转,“据我安排在周府的眼线回报,周茂才收了礼,但当晚就让人悄悄送到了城外的慈幼院。他自己则一直称病,连盐运司都没去。”

      这倒出乎沈清砚意料。

      “另外,”苏云亭压低声音,“周茂才的管家昨晚悄悄来了一趟,留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

      沈清砚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后亥时,城西荒庙。单独来。”

      没有落款,但字迹是周茂才的。

      沈清砚沉吟片刻,将纸条收好:“苏先生可知周茂才为何如此?”

      “此人胆小如鼠,但还算有几分良心。”

      苏云亭道,“他家境贫寒,是靠岳父资助才考中举人。后来投靠张承嗣,也是迫于生计。这些年他虽然也拿了些好处,但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而且……他有个独子,今年十五,据说很有才学,周茂才一心想让儿子走正途,脱离这个泥潭。”

      周茂才这是想给自己和儿子留条后路。

      “苏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沈清砚正色道,“第一,查清楚盐运司的账目存放在何处,何人掌管;第二,调查盐场灶户陈大柱的案子;第三,打听一个叫钱万三的盐商。”

      苏云亭一一记下:“大人放心,这些事不难办。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大人要在扬州待多久?皇后娘娘说,最好在年前查清,以免夜长梦多。”

      “我明白。”沈清砚点头,“三个月,我会在三个月内查清此案。”

      两人又密谈了半个时辰,沈清砚才告辞离开。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让护卫去驿馆报到,自己则换了身衣服,在城中四处走走。

      扬州城果然繁华,虽是雨天,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商铺林立,酒楼茶馆喧闹非凡。但沈清砚注意到,街角巷尾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其中一些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挨饿。

      他走进一家茶馆,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听茶客们闲聊。

      “听说了吗?西郊盐场又出事了。”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对同伴说。

      “又怎么了?”

      “说是又有灶户闹事,嫌工钱太低。结果你猜怎么着?被抓了三个,说是偷盐。”中年人摇头,“作孽啊,那点工钱连饭都吃不饱,还要克扣。”

      同伴叹道:“这些年不都这样吗?官盐私盐,谁说得清?反正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可不是嘛。我有个表侄在盐运司当差,说是上头每年孝敬京城的银子,都要翻一番。这些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身上刮。”

      沈清砚默默听着,心中怒火渐起。

      正这时,茶馆外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衙役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经过,那汉子一边挣扎一边嘶喊:“冤枉啊!我没偷盐!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围观的百姓纷纷侧目,但没人敢出声。
      沈清砚认出,那汉子正是他在山东遇到的那个少年口中的父亲——陈大柱。
      他握紧了茶盏,强压下冲出去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夜,沈清砚在驿馆安顿下来。扬州知府和盐运使张承嗣都派人来问候,送来请帖,说要设宴接风。

      沈清砚一一婉拒,只说自己旅途劳累,需要休息几日。

      待到夜深人静,他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了驿馆。

      他没有去城西荒庙,而是先去了苏云亭提供的一个地址——扬州最大的盐商钱万三的府邸。

      钱府位于城东富人区,高墙深院,气派非凡。虽是深夜,府内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

      沈清砚绕到府后,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纵身翻墙而入。

      他按照苏云亭提供的布局图,很快找到了书房所在。

      书房内无人,但灯还亮着。沈清砚闪身进去,迅速翻找。

      书架上大多是些附庸风雅的古籍字画,书案上堆着些往来信函。沈清砚一一翻看,大多是生意往来的普通信件。

      忽然,他在书案暗格里发现一本账册。翻开一看,心中一震。

      这是一本私账,记录了钱万三与盐运司官员的往来明细——某年某月,送张承嗣白银五千两;某年某月,送周茂才两千两;某年某月,送京城某位大人一万两……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三年前一次性送李辅国白银五万两,备注是“盐引特批酬谢”。

      沈清砚迅速将账册中的重要内容记下,然后将账册放回原处。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闪身躲到屏风后。

      书房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锦袍的胖子,满面红光,正是钱万三。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青衫文士,面容清癯,竟是周茂才。

      沈清砚心中一凛——周茂才怎么会在这里?

      “周大人请坐。”钱万三招呼道,“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周茂才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钱老板,那件事……我想了想,还是不能答应。”

      “哦?”

      钱万三挑眉,“周大人这是何意?张大人那边可是已经答应了。”

      “张大人是张大人,我是我。”周茂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沈钦差已经到扬州了,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不能再出岔子。”

      钱万三冷笑:“周大人是怕了?别忘了,这些年你也拿了不少好处。若是事情败露,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我……”周茂才语塞。

      “周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钱万三的语气软了下来,“沈钦差在扬州待不了多久,只要咱们这段时间收敛些,等他一走,一切照旧。你那份,我一分都不会少。”

      周茂才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那批盐,什么时候运?”

      “三日后,子时,老码头。”
      钱万三压得更低,“这次是最后一批,运完就收手。周大人只需睁只眼闭只眼,事后,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不,看这手势,至少三千两。

      周茂才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但这是最后一次。”

      “痛快!”钱万三笑道,“来,周大人,喝杯茶压压惊。”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周茂才便告辞离开。

      沈清砚躲在屏风后,将一切听在耳中。

      三日后子时,老码头,私盐运输。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待钱万三也离开书房后,沈清砚才悄然离去。
      他直接接去了城西荒庙。

      荒庙果然荒废已久,残垣断壁,蛛网密布。沈清砚在庙中等了约一刻钟,才听见脚步声。

      周茂才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周大人。”沈清砚从暗处走出。

      周茂才吓了一跳,手中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待看清是沈清砚,才松了口气,又紧张地左右张望。

      “沈大人,您……您真的来了。”他声音发颤,“下官还以为……”

      “以为什么?”沈清砚淡淡问,“以为我不敢来?还是以为我会带人来抓你?”

      周茂才噗通跪下:“沈大人,下官……下官有罪!”

      “起来说话。”沈清砚扶起他,“周大人深夜约我来此,想必有话要说。”

      周茂才站起来,脸色苍白:“沈大人,下官……下官知道您来扬州的目的。盐案的事,下官知道一些,但……但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无能为力。”

      “你刚才去了钱万三府上。”沈清砚突然道。

      周茂才浑身一颤:“您……您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进去了。”沈清砚盯着他,“周大人,你一边约我密谈,一边又与钱万三勾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周茂才急忙辩解,“下官去钱府,是为了……为了探听消息!钱万三让下官对三日后的一批私盐睁只眼闭只眼,下官假意答应,就是为了拿到证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他们的交易时间地点,还有……还有钱万三给下官的好处费凭证。”

      沈清砚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果然写着:三日后子时,老码头,盐船三艘。底下是钱万三的私章印记。

      “周大人为何要帮我?”沈清砚问。

      周茂才苦笑:“沈大人,下官虽然贪财,但还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这些年看着盐场灶户一个个家破人亡,看着官盐被他们倒卖私分,下官……下官心里也不好受。”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下官的儿子今年十五,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那孩子天资聪颖,先生说有望中举。下官不想……不想让他有一个身败名裂的父亲。”

      沈清砚沉默片刻:“周大人若真有心悔改,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周茂才急切地问。

      “三日后子时,你照常去老码头,配合钱万三。”沈清砚缓缓道,“但你要做一件事——留下证据,证明那批盐是私盐,且与张承嗣、钱万三有关。”

      周茂才脸色一白:“这……这太危险了!若是被他们发现……”

      “你若不答应,本官现在就以勾结盐枭、私贩官盐的罪名将你拿下。”沈清砚语气转冷,“周大人,选一条路吧。”

      周茂才浑身发抖,良久,终于咬牙道:“下官……下官答应!但求沈大人事后……保下官和家小性命!”

      “本官答应你。”沈清砚点头,“只要你真心配合,本官保你无恙。”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周茂才才匆匆离去。
      沈清砚站在荒庙中,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夜雨。

      三日后,一切都将见分晓。

      而此时的京城,楚环妤收到了第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

      信是苏云亭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沈大人已抵扬州,安。周茂才动摇,三日后有行动。一切按计划进行。”

      楚环妤握着信纸,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但很快,她又收到另一封密报——李辅国昨日秘密召见了几个江湖人士,据说是江南有名的水匪头目。

      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无比希望沈清砚是个命硬的人。

      沈清砚,你可千万别死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查案的身影。

      雨夜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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