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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南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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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驿馆。
沈清砚肩上的箭伤已经结痂,但动作时仍会隐隐作痛。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从钱万三书房抄录的账册副本,以及那几张用特殊药水显影的盐引。
账册记录了钱万三与盐运司官员多年的往来,金额触目惊心。
仅过去三年,他送给张承嗣的银子就高达八万两,送给周茂才的也有两万两。
而最大的一笔,是三年前送给李辅国的五万两,备注是“盐引特批酬谢”。
五万两,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
沈清砚提笔,将这些证据一一整理成奏折。但写到李辅国时,他停下了笔。
单凭账册记录,还不足以扳倒一位兵部尚书、当朝贵妃的兄长。李辅国完全可以推说这是钱万三诬陷,或者说这些银子是“正常往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李辅国亲自签发的密信,或者能证明他直接参与盐案的人证。
这时,苏云亭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有件事需要您亲自去看看。”
“何事?”
苏云亭压低声音:“我们在搜查钱万三一处别院时,发现了一间密室。里面……有一些东西,可能与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沈清砚心中一凛,立即起身:“带我去。”
钱万三的别院位于扬州城西,外表看起来是一处普通的富商宅邸,但内里别有洞天。
苏云亭引着沈清砚来到书房,转动书架上的一个机关。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密室不大,但堆满了各种账册、信件和古董珍玩。显然,这里是钱万三收藏秘密的地方。
苏云亭指着角落里几个锁着的铁箱:
“这些箱子很特别,用的是宫廷特制的锁。我们打不开,也不敢强行破坏。”
沈清砚仔细查看那些铁箱。
箱子不大,但做工精致,锁具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确实是宫廷的样式。
“钱万三一个盐商,怎么会有宫廷的箱子?”沈清砚皱眉。
“这也是我们疑惑的地方。”苏云亭道,“而且……我们在密室的书架上,发现了一些医书和药方。”
他取来几本泛黄的册子。沈清砚翻开一看,心中一震。
这些是太医院的脉案记录,记载着一些皇亲国戚的病情和用药。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景和十年,东宫脉案”。
景和十年,正是十年前,大皇子夭折的那一年。
沈清砚的手微微发抖。他翻开册子,一页页仔细查看。
记录从景和十年三月开始,那时大皇子楚璋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脉案显示,大皇子身体康健,只是读书辛苦,有些精神不济,太医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四月,一切正常。
五月,大皇子偶感风寒,发烧咳嗽。太医院几位太医会诊,开了药方。三日后,病情好转。
六月,病情反复,又发烧了。这次换了方子。
七月……沈清砚翻到七月十五的记录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页写着:“七月十五,寅时三刻,大皇子突发高热,抽搐不止。急召太医会诊。脉象紊乱,似有中毒之嫌。”
中毒?
沈清砚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几页,详细记录了大皇子的病情恶化过程:高热不退,抽搐加剧,口吐白沫,意识模糊。太医院用尽办法,但回天乏术。
七月二十,大皇子夭折。
记录到此结束。
沈清砚合上册子,心中波涛汹涌。
大皇子可能不是病逝,而是中毒身亡?
“还有其他发现吗?”他问苏云亭。
苏云亭又递上一叠信件:“这些是在另一个箱子里找到的,没有上锁。”
沈清砚接过信件,一封封查看。
这些是钱万三与京城某些官员的往来书信,大多是关于盐引批文和利润分成的。但其中有一封,落款是“李”,内容简短:
“景和十年七月,那件事做得干净些。东西已备好,按原计划处理。”
日期是景和十年六月初五,也就是大皇子发病前一个多月。
没有署名,但沈清砚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李”就是李辅国。
“那件事”是什么?“东西”又是什么?
沈清砚将信和脉案册子放在一起,陷入了沉思。
如果大皇子真的是中毒身亡,那凶手是谁?为何要毒害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李辅国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钱万三,他一个盐商,怎么会有太医院的脉案记录?又怎么会与皇子夭折案扯上关系?
“苏先生,”沈清砚抬头,“钱万三现在在哪里?”
“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关在城外的安全屋。”苏云亭道,“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带我去见他。”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下,钱万三被关在一间密室中。
这个曾经在扬州呼风唤雨的大盐商,此刻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眼中布满血丝。
见到沈清砚进来,他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装镇定。
“沈大人,您这是何意?我可是正经商人,您凭什么关押我?”
沈清砚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些账册和信件放在桌上。
“钱老板,这些是什么?”
钱万三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不过是一些生意往来的记录罢了。大人,商人做生意,总要打点打点,这不算什么大罪吧?”
“打点?”
沈清砚冷笑,“三年送给张承嗣八万两,送给周茂才两万两,送给李辅国五万两——钱老板,你这打点的力度,可不小啊。”
钱万三额角冒汗:“那……那是他们索要的!我是被逼的!”
“被逼的?”
沈清砚拿起那封“李”的来信,“那这封信呢?景和十年七月,那件事做得干净些——什么事需要做得干净?什么东西需要按原计划处理?”
钱万三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扭过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钱老板,”沈清砚缓缓道,“你可知道,私藏太医院脉案是什么罪?涉及皇子夭折案又是什么罪?”
钱万三浑身一颤。
“本官可以告诉你。”
沈清砚一字一句,“私藏宫廷密档,是死罪。涉及皇子夭折案——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是我!”钱万三终于崩溃了,“我只是……只是帮人办事!那些东西不是我藏的,是……是别人寄存在我这里的!”
“谁寄存的?”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
沈清砚站起身,“那好,本官这就上奏,说你私藏宫廷密档,涉嫌毒害皇子。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钱万三扑过来,跪在地上,“我说!我说!是……是李辅国!那些东西都是他让我保管的!”
沈清砚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说清楚。”
钱万三瘫坐在地上,涕泪横流:“景和十年……那年我还是个小盐商,刚搭上李辅国的线。有一天,他派人送来几个箱子,说让我保管,不许任何人知道。我……我当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就收下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偷偷打开看过,发现是太医院的脉案和一些信件。我吓坏了,想还给李辅国,但他不让,说放在我这里最安全。”
钱万三抹了把眼泪,“再后来,我的盐引批文越来越顺利,生意越做越大。我明白,这是李辅国给我的好处,也是……封口费。”
沈清砚盯着他:“那大皇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钱万三拼命摇头,“我只知道那些脉案记录了大皇子的病情,但具体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清楚!李辅国从来没跟我说过!”
沈清砚看着他惊恐的表情,判断他说的是实话。
钱万三只是一个保管者,不是参与者。
但李辅国为什么要将这些东西寄存在钱万三这里?是为了嫁祸?还是为了留作把柄?
“那些箱子里,除了脉案和信件,还有什么?”沈清砚问。
“还……还有一些药方,和一些药材的样品。”钱万三回忆道,“我记得有一种药材,叫‘金线草’,很罕见。李辅国特意嘱咐我,要把那包样品保管好。”
金线草?
沈清砚心中一动。
他在太医院的一些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这是一种稀有的草药,本身无毒,但若与另一种常见药材“半夏”混合,就会产生剧毒,且中毒症状与风寒高热极为相似。
难道……
“那包样品还在吗?”他急切地问。
“在……应该还在箱子里。”
沈清砚立即让苏云亭去取。
半个时辰后,苏云亭带回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已经干枯的草药,叶脉呈金黄色,正是金线草。
沈清砚小心地取出一株,仔细查看。
金线草的毒性需要与半夏混合才会发作,单独存放是无害的。但如果大皇子在服用治疗风寒的药方时,药方里恰好有半夏,而有人暗中加入了金线草……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钱万三,”沈清砚收起金线草,“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愿意作证,指认李辅国让你保管这些证物,本官可以保你不死。”
钱万三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沈清砚道,“但你要说实话,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我说!我全都说!”钱万三连连磕头,“只要大人保我不死,让我做什么都行!”
沈清砚让苏云亭录下钱万三的口供,自己则带着金线草和脉案册子回到了驿馆。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当年大皇子服用的药方里,是否有半夏。
如果真有,那几乎可以确定,大皇子是被毒害的。而下毒的人,很可能就是李辅国,或者他指使的人。
为什么?
沈清砚想起宫中的局势——十年前,皇后苏云舒正得宠,大皇子是嫡长子,若无意外,将来必是太子。
而李贵妃当时还只是个嫔,三皇子楚珣还只是一个幼童。
如果大皇子夭折,受益最大的就是李贵妃和三皇子。
动机有了。
沈清砚坐在案前,提笔疾书。
他需要将这一切写成密奏,连夜送往京城,呈给皇帝。
但就在他写了一半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沈清砚立即吹灭油灯,闪身躲到暗处。
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人呢?”
“刚才还在。”
“搜!”
黑衣人分散搜索。
沈清砚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这些人显然是来灭口的,要么是李辅国派来杀他,要么是来夺回那些证据。
无论哪种,今夜都难逃一战。
就在一名黑衣人靠近他藏身之处时,沈清砚突然出手,短刃直刺对方咽喉。
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
其他黑衣人立即围了上来。
“在这里!”
刀光剑影,沈清砚以一敌四,渐渐落入下风。他肩上的箭伤未愈,动作受限,几次险些中刀。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窗外忽然射进几支弩箭,精准地命中两名黑衣人的后心。
紧接着,几个身影破窗而入,正是楚环妤派来的暗卫。
“保护大人!”
暗卫首领护在沈清砚身前,与剩下的黑衣人战在一处。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全部毙命,暗卫也伤了两人。
“大人,您没事吧?”暗卫首领关切地问。
沈清砚摇头:“我没事。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一直在驿馆外警戒。”暗卫首领道,“发现这些人潜入,就立刻跟了进来。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李辅国既然已经动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波。”
沈清砚点头:“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转移。”
他将写了一半的密奏和所有证据仔细收好,在暗卫的保护下,悄然离开了驿馆。
夜色深沉,扬州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但沈清砚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大皇子夭折的真相,盐案的幕后黑手,都即将浮出水面。
而他也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
……
京城,东宫。
太子楚璋收到了沈清砚的密信。看完信中的内容,他脸色铁青,手中的信纸被捏得皱成一团。
“好一个李辅国……好一个李贵妃……”他喃喃道,眼中是滔天怒火。
十年前,大皇兄去世时,他才十二岁。他记得母后悲痛欲绝的样子,记得父皇一夜白头的憔悴,也记得宫中那些隐晦的流言蜚语。
原来这一切,都是人为的。
“殿下,”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问,“信上说了什么?”
楚璋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去请长公主来。就说……孤有要事相商。”
“是。”
半个时辰后,楚环妤匆匆赶到东宫。
“哥哥,什么事这么急?”
楚璋将沈清砚的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楚环妤接过信,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飘落在地。
“大哥……大哥是被毒死的?”她声音发颤,“是李辅国……是李贵妃?”
“证据还不足,但可能性极大。”楚璋眼中闪着寒光,“妤儿,这次……我们绝不能放过他们。”
楚环妤擦去眼泪,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哥哥,我要去江南。”
“什么?”楚璋一怔,“不行!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
楚环妤坚定道,“沈清砚现在处境危险,李辅国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灭口。我要去保护他,也要……亲自查明大哥的死因。”
楚璋看着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妹妹。
良久,他叹道:“好,你可以去。但你要答应哥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还有……带上足够的护卫。”
“谢谢哥哥。”楚环妤深深一礼,“我明日就出发。”
她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楚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这个从小被他护在身后的妹妹,终于长大了。
可这成长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