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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南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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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砚的车驾在官道上向南行驶了五日,进入了河南地界。
十一月的北方,秋意已深,官道两旁的树木大多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路并不太平——
第三日途经一处峡谷时,山崖上突然滚落几块巨石,若非护卫机警及时避开,后果不堪设想;第五日投宿驿站,夜里有蒙面人潜入,被暗中的暗卫悄然解决。
沈清砚心知肚明,这是李辅国的人在沿途设下的障碍。
他不动声色,继续南行,只在途经州县时,以钦差身份调阅吏治档案,询问民生疾苦,做出巡查吏治的姿态。
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楚环妤给的那张纸条,在油灯下反复细看。
娟秀的字迹仿佛带着她的气息,让这漫长而凶险的旅途,多了一丝温暖:“江南多雨,记得带伞。若遇阴天,旧伤处会疼,备些膏药。”
他确实备了伞,也用了膏药。每到阴雨天,膝盖和肩膀的旧伤确实会隐隐作痛,那瓶太医院特制的膏药有奇效,涂上后疼痛便会缓解。
她是怎么知道他有旧伤的?
沈清砚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
五月初。
那日,楚环妤以“了解盐政”为名,在吏部门外偶遇正要回府的沈清砚。
午后阳光正好,她一身绯红宫装从马车上下来,明艳得让整条街都亮了几分。
“沈侍郎。”她笑着走近,“这么巧,本宫正要去找你请教盐政之事,就碰上了。”
沈清砚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臣正要回府处理公务,恐不便……”
“无妨,本宫可以跟你回府谈。”楚环妤说得理所当然,“或者——沈侍郎若嫌麻烦,不如上本宫的马车,我们就在车里谈?”
这话说得太过大胆,连她身后的玲珑都惊得瞪大了眼。
沈清砚脸色微变,后退一步:“公主说笑了。公主车驾,非臣可乘。”
这是明确的拒绝,也是划清界限。
楚环妤却毫不在意,反而逼近一步:
“怎么,沈侍郎是嫌弃本宫的马车不够舒适?还是……怕本宫吃了你?”
她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气息近在咫尺。沈清砚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再次后退,脊背已抵上吏部衙门的石狮:“公主请自重。臣确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楚环妤看着他疏离而戒备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挫败,但很快又恢复笑容:“好吧,既然沈侍郎这么忙,本宫就不打扰了。不过——”
她转身准备上马车时,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说:“对了,本宫前日见沈侍郎从宫中出来时,走路时右腿似乎有些不便。可是旧伤发作?太医院有几位太医擅长治这类筋骨旧伤,沈侍郎若有需要,本宫可以……”
“不必了。”沈清砚打断她,语气比刚才更冷,“谢公主关心,臣无碍。”
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决绝。
楚环妤站在马车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唇角的笑意终于淡去。
玲珑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沈大人他……”
“他啊,”楚环妤轻叹一声,“像块冰,捂不热。”
但她眼底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更盛:
“不过越是捂不热的冰,本宫越是要捂。玲珑,去查查沈侍郎的旧伤是怎么回事。”
“是。”
……
沈清砚终于明白——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留意他的一切。连他走路时些微的不便,她都看在眼里。
那个看似骄纵任性的长公主,其实心思细腻得惊人。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沈清砚收起思绪,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该找地方投宿了。
*
皇后宫中。
楚环妤坐在皇后苏云舒对面,神色郑重。
“母后,儿臣需要您的帮助。”
苏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女儿。不过短短数日,女儿似乎清减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有睡好。
“是为了沈清砚?”苏皇后轻声问。
楚环妤点头:“他此行凶险,李辅国必定会沿途设伏。儿臣虽派了暗卫保护,但江南官场水深,暗卫只能防暗箭,防不了明枪。”
苏皇后沉默片刻,才道:“妤儿,你可还记得,母后曾经告诫过你什么?”
楚环妤一怔,随即想起三个月前的那次谈话——
那是在楚环妤“偶遇”沈清砚数次,且屡屡碰壁之后。苏皇后终于按捺不住,将女儿叫到宫中。
“妤儿,母后听说,你最近与那位沈侍郎走得很近?”
楚环妤正在剥橘子,闻言笑道:“母后也听说了?沈侍郎确实有趣,儿臣很喜欢与他说话。”
“只是说话?”苏皇后神色严肃,“妤儿,你可知现在宫中都在传什么?说你堂堂长公主,整日追着一个寒门新贵跑,成何体统!”
楚环妤放下橘子,正色道:“母后,沈清砚虽是寒门,但才学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儿臣与他来往,是欣赏他的才干。”
“才干?”
苏皇后摇头,“妤儿,你太天真了。寒门新贵能在朝中站稳脚跟,哪个是简单的?你可知他背后站着谁?可知他为何能在短短几年内晋升如此之快?”
“儿臣知道。”楚环妤坦然道,“他是父皇的人,父皇要用他来整顿吏治,对付世家。”
苏皇后一怔:“你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他是一把刀,一把随时可能伤人的刀。你与他走得太近,只会引火烧身。”
“儿臣不怕。”
“你不怕,母后怕!”
苏皇后的声音有些激动,“妤儿,你可知这深宫之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是本宫唯一的女儿,是皇后嫡出的长公主,你的婚事,你的言行,都牵动着朝局!”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沈清砚确实有才,但他出身寒微,又卷入朝堂争斗。你若真与他有什么,只会让苏家、让太子都陷入被动。听母后一句劝,离他远些。”
楚环妤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她知道母后是为她好,但……
“母后,”她轻声道,“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沈清砚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儿臣也不是任性妄为。儿臣……是真的欣赏他。”
苏皇后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罢了。”她叹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母后还是要提醒你——凡事留三分,莫要陷得太深。沈清砚这趟浑水,能不蹚,就别蹚。”
……
楚环妤看着母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母后,儿臣记得您的告诫。但这一次,儿臣必须蹚这趟浑水。”
“因为沈清砚?”
“不只是因为他。”
楚环妤站起身,走到窗边,“母后,您可知十年前大哥夭折的真相,可能与现在的盐案有关?”
苏皇后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儿臣只是猜测。”楚环妤转身,“但若真有关联,那沈清砚查的就不只是盐案,还可能是……大哥的死因。”
苏皇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女儿:“你从哪里听来的?”
“儿臣自己查的。”
楚环妤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颤抖的手,“母后,这些年您与父皇的心结,儿臣都看在眼里。若大哥的死真有隐情,若我们能查明真相……”
苏皇后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十年了。
这十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早夭的孩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当年自己再细心一些,如果当年自己坚持留在宫中而不是随驾去行宫,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妤儿,”她睁开眼,眼中是痛楚与决绝,“你想让母后怎么帮你?”
楚环妤心中一松,知道母亲被说服了:
“儿臣需要您在江南的人脉。尤其是扬州,盐运司、漕运衙门、地方驻军……我们需要人保护沈清砚,也需要人提供情报。”
苏皇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母后这就写信。苏家在江南经营数代,总还有些忠心的旧部。”
“谢母后。”
“不必谢。”苏皇后擦去眼泪,重新恢复端庄,“妤儿,你要记住——这次我们不只是帮沈清砚,也是在查你大哥的事。无论查到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母后。”
“儿臣明白。”
楚环妤离开皇后宫中时,天色已暗。她走在宫道上,心中沉甸甸的。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但她不后悔。
她拿出袖中的玉哨——和给沈清砚的那枚是一对。只要他吹响他那枚,她这枚就会有感应。
这是她最后的保障。
“沈清砚,”她对着南方的夜空轻声道,“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
第六日,沈清砚一行进入山东地界。
这里的秋意更浓,沿途的村庄大多萧条,田间地头可见逃荒的灾民。沈清砚让车夫停下,亲自下车询问。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跪在地上,哭诉道:“大人,今年黄河决口,淹了三个县。朝廷的赈灾粮是发了,可到我们手里,十成只剩三成。实在活不下去,只能逃荒啊……”
沈清砚心中一沉。
黄河水患年年有,朝廷年年拨赈灾款,可灾民年年逃荒。
这其中,有多少是被层层盘剥?
他让护卫取了些干粮分给灾民,又详细询问了当地官员的情况。
灾民们起初不敢说,但见这位年轻官员和气,才大着胆子透露了些许实情。
“县令大人……还算清廉,但上面……上面管不了啊。”
“府衙的王大人,听说在京城有靠山,连知府都不敢惹他。”
沈清砚将这些记在心里,准备回京后一并处理。
正要上车,忽然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冲过来,跪在他面前:“大人!大人救命!”
护卫正要阻拦,沈清砚抬手制止:“何事?”
少年哭道:“小的家在扬州,父亲是盐场的灶户。两个月前,父亲因说了几句盐场克扣工钱的事,就被抓进大牢,说是‘盗窃官盐’。母亲去衙门申冤,也被打了回来。小的听说大人要去江南巡查,求大人……求大人救救父亲!”
沈清砚心中一震。
他扶起少年:“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盐场?”
“父亲叫陈大柱,在扬州西郊盐场。”
沈清砚记下这个名字和地点,又让护卫给了少年一些银两:“你先找个地方安顿,本官到了扬州,会去查此事。”
少年千恩万谢地磕头。
重新上车后,沈清砚的心情更加沉重。
盐案牵连的不仅是朝堂争斗,更是千千万万像陈大柱这样的普通百姓。
他们辛勤劳作,却连最基本的工钱都被克扣,稍有不满就被扣上罪名。
这个案子,他必须查清。
马车继续南行。天色渐暗,又该找地方投宿了。
护卫前来禀报:“大人,前面十里有个驿站,但……有些偏僻,恐不安全。再往前三十里是县城,但天黑前赶不到。”
沈清砚略一沉吟:“去驿站。加强戒备。”
“是。”
夜幕降临,马车驶入一处山间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前后两进院子,四周是密林,确实偏僻。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看起来老实巴交。见有官员投宿,连忙安排房间,准备饭菜。
沈清砚留了个心眼,让护卫暗中检查了饭菜和水,确认无毒后才用。
夜深人静时,他正在房中翻阅卷宗,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他立即吹灭油灯,闪身躲到门后。
果然,片刻后,一支迷烟从窗缝中吹入。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
沈清砚屏住呼吸,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就在黑影靠近床铺时,外面忽然传来打斗声。接着,几声闷哼,重物倒地。
房门被推开,几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为首一人躬身道:“大人受惊了。刺客已解决。”
是楚环妤派来的暗卫。
沈清砚松了口气:“有劳。”
“这是属下职责。”
暗卫首领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已经备好马匹,请大人即刻动身,连夜赶往县城。”
沈清砚点头:“好。”
他简单收拾行装,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悄离开驿站。走出院门时,他瞥见地上躺着几具尸体,驿丞也在其中——原来这驿丞也是刺客一伙的。
这一路,真是步步杀机。
上了马,沈清砚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驿站,又抬头望向北方。
京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正在为他担忧,正在为他铺路。
他握紧缰绳,策马向南。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回来。
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