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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契约
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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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别墅的派对还在喧嚣,震耳的电音穿透厚重的欧式木门,混着少男少女的调笑与酒杯碰撞的脆响,在晚风里飘得很远。叶安却一刻也待不下去,指节死死攥着裤缝,骨节绷出泛白的棱角,心底那点荒唐又偏执的念想像疯长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快步走出铁艺大门,深褐色的狼尾碎发被晚风掀得微动,晚风卷着庭院里月季的甜香扑在脸上,那香气是沈橙从前最爱的味道,此刻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太阳穴,半点也散不去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司机李伯早已将黑色劳斯莱斯平稳停在路边,早早拉开车门躬身等候,看着少爷眼底从未有过的憔悴,不敢多问半句。叶安弯腰坐进后座,皮质座椅的冰凉贴着他发烫的后背,他只丢下一句“回南山旁的云栖别墅”,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随后便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长睫垂落遮住通红的眼底,脑海里反复循环着陶然的眉眼——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垂眸时轻捻裙摆的小动作,每一处都和沈橙的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叠,像一根漂在绝望汪洋里的救命浮木,让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终于勉强抓住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
他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更明白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不过是把对沈橙刻入骨髓的执念,强行投射在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以为留住这张相似的脸,就能锁住那些碎在雨夜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可他管不了了,沈橙的离开像一把钝刀,生生抽走了他半条命,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悄无声息转学、彻底人间蒸发,把两人约定好的央美梦想、一起租房画画的未来、所有甜腻的朝夕相伴,全都碾得粉碎。他像被拔了根的树,空洞洞地立在原地,除了抓住这根浮木,哪怕明知是镜花水月、是虚无的幻影,也半分都不愿松手。
回到云栖别墅时,夕阳已经彻底沉进天际,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稠的橘红色,余晖透过落地玻璃窗洒进来,在大理石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这栋别墅是叶安父母早年给他置办的独居居所,远离主宅的喧闹,比任何地方都清净,也是他和沈橙偷偷约会、并肩作画的秘密基地,客厅中央的实木画架上,还支着沈橙半个月前没画完的色彩静物,钴蓝色的花瓣晕着浅粉,笔锋里还留着她独有的细腻笔触,墙角的置物架堆着两人一起挑的马利颜料、擦笔用的宣纸,空气里始终飘着松节油混着白桃的淡香,目之所及的一草一木、一笔一画,全都刻着沈橙的痕迹,连风掠过窗帘的弧度,都像是她从前站在窗边的模样。
叶安拖着沉重的脚步径直走进书房,红木书桌一尘不染,桌角还摆着沈橙落下的樱花橡皮,他拉开电竞椅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冰凉的键盘贴着发烫的指尖,他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敲击,指腹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将替身合约的条款一字一句敲进文档,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细致。每月十万的薪酬、合约到期二十万解约补偿金、食宿全额承担、专业画具颜料随用随买、日常出行与医疗开销全部报销,甚至连陶然要用的护肤品口味、常穿的衣物风格,都按照沈橙的喜好标注清楚,唯一的核心要求,是让她完完全全模仿沈橙的一切——说话时淡淡的尾音、走路时挺拔如白杨的姿态、握画笔时指尖微曲的手势、偏爱青提果酒与白桃甜品的喜好,甚至连扎高马尾的松紧高度、垂眸画画时轻蹙眉头的弧度,都要一丝不差地复刻。
他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存的理智,刻意避开所有逾越底线的条款,白纸黑字明确标注双方仅为契约关系,无任何肢体亲密要求,陶然拥有绝对独立的私人空间,自己绝不随意闯入她的房间,所有相处仅围绕“模仿沈橙”这一核心展开。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在利用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孩,是把她当成缓解执念的工具,心底残存的愧疚逼着他守住最后一丝尊重,可这份微薄的理智,在铺天盖地的思念与绝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轻轻一戳就碎成了粉末。
文档保存好后,他直接微信发送给陶然,指尖颤抖着转了一笔五万预付款,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一句冰冷又带着急切的附言:“先用作阿姨的治疗费,剩下的薪酬按月十号准时到账,合约你核对无误后,随时可以打印签字。”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十分钟,对话框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闪烁数次,才发来一句单薄的“收到”,后面跟着一个浑身颤抖的表情包,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陶然的窘迫与屈辱。叶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走到客厅的画架前,指腹轻轻抚过画布上沈橙留下的笔触,指腹蹭到一点未干的钴蓝色颜料,那是她最爱的颜色,心口的钝痛瞬间翻江倒海般涌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掐出几道血红的印子,硬生生逼回眼底翻涌的湿意。
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别墅,把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叶安指尖反复摩挲着画布、陷入回忆无法自拔时,冰冷的门铃骤然响起,叮咚的声响在空旷的别墅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子投进死寂的湖面。
叶安起身开门,指纹锁发出轻脆的咔嗒声,门外站着拎着简单画具包和小型行李箱的陶然。她换了一身素白色的棉麻连衣裙,裙摆垂到脚踝,长发乖乖顺在肩头,没有了派对上的浓妆与局促,却多了几分被生活重担压垮的疲惫,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唇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看到叶安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攥紧行李箱拉杆,指节捏得泛白,眼神里裹着局促、卑微,还有一层藏不住的屈辱,像一只被人攥住翅膀的小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进来吧。”叶安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听不出开心或是不耐,只有沉到谷底的麻木,“二楼最东边的房间是你的,门锁设了你的指纹,进去按提示录入就行,里面的床品、洗漱用品、书桌画架都是全新的,款式和尺寸,和沈橙以前用的一模一样。”
陶然低着头,帆布鞋踩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跟着他走进别墅,目光快速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满墙装裱好的画作、墙角堆成小山的画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浅灰色美术生罩衫,袖口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颜料,处处都透着另一个女孩的生活气息,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她就不再是陶然,不再是那个热爱画画的普通少女,只是一个叫做沈橙的影子,一个用来填补别人遗憾、治愈别人伤痛的工具。
叶安把她带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最东边的房门,推开门的瞬间,陶然彻底愣在原地,手脚都像是僵住了一般。房间的布置和叶安描述的分毫不差,浅灰色的高马尾发圈乖乖挂在床头挂钩上,书桌上摆着沈橙同款的实木画板,笔筒里的水粉笔、铅笔按长短整齐排列,品牌型号完全一致,窗台上摆着一瓶白桃味的无火香薰,雾气缓缓升腾,甜淡的香气裹满整个房间,连窗帘的浅灰色,都是沈橙最偏爱的色调。
“你先收拾东西,合约我打印好放在一楼客厅的茶几上,笔也一起备好了。”叶安站在门框边,身体刻意与房门保持距离,半步都没有踏进房间,严格恪守着合约里的界限,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一般,“收拾完下来签字,一式两份,你拿一份,我留一份,各自保管好。”
陶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目送叶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她恨自己的妥协,恨自己为了钱放下所有尊严,可一想到ICU里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母亲,想到医院一叠叠催缴费用的通知单,想到自己打三份工都填不满的治疗费窟窿,所有的倔强与骄傲,都被残酷的现实碾成了粉末。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起身快速整理行李,每拿起一件自己的旧衣服、一支用惯了的铅笔,都觉得和这个满是别人痕迹的房间格格不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下楼时,叶安已经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手肘撑着膝盖,指尖抵着眉心,周身裹着化不开的疲惫。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印整齐的合约,纸张平整,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拧开,显然是提前为她备好的。他抬眼看向陶然,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声音依旧沙哑:“坐,仔细看每一条条款,有任何不满意、想修改的地方,都可以直接提,我立刻改。”
陶然轻手轻脚地坐下,拿起合约逐字逐句地看,目光扫过每一行文字,条款清晰公正,没有半点霸王条约,所有金钱承诺、居住权限、行为要求都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甚至处处透着叶安刻意的尊重与退让,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她看完后,指尖捏着签字笔,指腹反复摩挲着笔杆,犹豫了足足十几分钟,内心的屈辱与现实的窘迫反复拉扯,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在乙方签字处一笔一画写下“陶然”两个字,又按上鲜红的指印,指腹沾着印泥,微微颤抖。
叶安拿起合约,看着纸上清秀又拘谨的“陶然”二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偏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随即也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挺拔,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少年的棱角。他将其中一份合约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沉了几分:“合约生效,从今天开始,为期四个月。接下来我会一点点告诉你沈橙的所有习惯、喜好、小动作,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要尽量贴近她,越像越好。”
“我知道了。”陶然把合约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头垂得更低,不敢去看叶安的眼睛。
当晚的别墅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烟火人气,连时钟滴答的声响都格外清晰。叶安待在书房里,锁上房门,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精致的相册,里面全是他和沈橙的合照,他一张一张地翻,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女孩的笑脸。画室里两人头挨着头涂鸦,她的发梢蹭着他的脸颊;操场星空下相互依偎,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央美校考报名处并肩而立,两人手里攥着报名表,笑得明媚又耀眼。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眼底盛着对未来的所有期待,和如今消失无踪、决绝狠心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翻了整整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烟草的味道混着松节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书房,天亮时,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又深了一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而陶然躺在陌生的床上,裹着干净却不属于自己的被子,闻着满室白桃香薰的味道,睁着眼睛一夜无眠。她闭着眼,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叶安描述的沈橙——高高束起的马尾、清冷疏离的眉眼、说话时淡淡的没有起伏的语气、画画时会轻轻蹙起的眉头,努力把自己的灵魂塞进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模仿着另一个女孩的一举一动。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鱼肚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的心里,只剩下无边的茫然、压抑,还有挥之不去的屈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