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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念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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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拖着惨白的尾迹彻底融进天际的那一刻,叶安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塑,僵立在临安盛夏滚烫的柏油马路上。拉黑的机械提示音还在耳膜里反复震荡,掌心的手机被攥得发烫,金属边框深深硌进掌纹,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却远不及心口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痛楚。周遭的车鸣、小贩的吆喝、路人的闲谈全都成了模糊的白噪音,他张了张嘴,试图喊出那个刻进骨血的名字,最终只溢出几声破碎的哽咽,滚烫的泪珠砸在地面,转瞬就被烈日蒸干,连一点湿痕都留不下。
他像行尸走肉般挪到路边,钻进出租车时连司机询问目的地的声音都听不真切,半晌才哑着嗓子报出自家别墅区的地址。全程他都抵着冰冷的车窗,窗外倒退的街景全是和沈橙相关的印记——画室门口的梧桐、操场旁的便利店、南山小区的铁艺门、两人一起吃过的糖水铺,那些曾经甜得发烫的朝夕,此刻全都化作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稍一回想,就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推开自家独栋别墅的雕花大门,玄关的大理石置物架上还摆着沈橙上次落下的浅灰色高马尾发圈,客厅茶几上摊着两人拼了一半的星空油画拼图,沙发扶手上搭着她沾过颜料的美术生罩衫,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与白桃果香。叶安反手阖上门,后背重重砸在光滑的木门上,再也撑不住分毫,顺着门板滑坐在冰凉的地面,狼尾发型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通红肿胀的眼眶,压抑了一路的恸哭终于破喉而出。
他蜷缩在玄关的角落,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黑色连帽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他一遍遍回想画室雨夜的画面,沈橙攥得发白的指尖、淬冰的刻薄话语、眼底藏不住的红,还有她冲进雨夜里单薄的背影,那些矛盾的细节缠得他喘不过气,他分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却没能拆穿她的伪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哭到喉咙溃烂般发疼,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他才撑着地面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抓过外套和手机,连鞋都忘了穿,就冲进了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
他在货架最底层翻出几罐青提味的微醺果酒,是沈橙偶尔会浅尝的口味,度数极低,醉不了人,只能勉强麻痹神经。付完钱,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罐接一罐地往喉咙里灌,冰凉的酒液滑过灼烧的食道,心底的绝望却丝毫未减。晚风卷着夏夜的燥热拂过他湿透的额发,空酒罐歪歪扭扭堆在脚边,罐身凝着的水珠浸湿了台阶,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酒液混着眼泪咽进肚里,苦得浑身发颤。这一夜,他从深夜坐到天际泛白,直到晨曦刺破云层,才拖着灌了铅的身体回到别墅,倒在沙发上昏沉睡去,梦里全是沈橙笑着喊他“宝宝”的模样。
与此同时,临安城南寸土寸金的云顶别墅区,姜似云把自己锁在两百平的定制主卧里,落地真丝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将所有天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作为临安数一数二的富家千金,她的卧室堆满限量款高定包、当季秀场的连衣裙、全套奢品彩妆与珠宝,衣帽间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要宽敞,可此刻,这些光鲜亮丽的物件,都衬得她愈发狼狈不堪。
她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羊毛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真皮床头,手里死死攥着沈橙临走前抱她时,蹭在真丝衬衫上的一根浅棕色长发,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缕柔软的发丝,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沈橙在雨夜哭到颤抖的背影、叶安在电话里沙哑到破碎的哀求、画室里两人针锋相对却藏不住爱意的眼神、沈橙拖着行李箱走进登机口的决绝,还有火锅店事件里自己没能护住好友的自责,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交织,愧疚与自责像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是沈橙最好的闺蜜,是叶安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她手握所有真相——沈父酗酒杀人欠债、别墅被抵押、沈橙不想拖累叶安才狠心分手,可她答应了沈橙守口如瓶,只能看着骄傲的女孩背井离乡,看着深爱她的少年活在被抛弃的痛苦里,看着两个最在乎的人彼此折磨,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不能替沈橙扛下所有劫难,恨自己不能戳破谎言让两人重逢,更恨自己成了这段感情里最残忍的旁观者。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全是叶安发来的轰炸消息,追问沈橙的去向、质问她是否隐瞒秘密,她看着那些文字,指尖抖得连解锁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把手机倒扣在床头,任由愧疚啃噬着自己的心脏,从天黑哭到天光大亮,精致的眼妆被泪水晕成一片狼藉,眼眶肿成了核桃,喉咙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里之外的京市,源鞍中学的体育课上,燥热的风卷着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操场上满是奔跑嬉闹的学生,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沈橙避开了喧闹的人群,独自坐在教学楼旁的香樟树下,铺着一张干净的草稿纸,膝盖上摊着史地政的刷题卷,黑色水笔在选择题选项间快速勾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束着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全然沉浸在题目里,对周遭的热闹置若罔闻。
一道影子忽然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沈橙笔尖一顿,抬眼便撞进何峥序的眼眸里。他穿着红色的篮球服,额前碎发沾着薄汗,额角还有运动后的薄红,手里转着磨得光滑的篮球,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脚踝,周身还带着运动后的温热气息。他没有了初次见面的张扬挑衅,眼神里多了几分局促的温柔,脚步顿在她面前,没有贸然靠近。
沈橙皱了皱眉,把刷题卷往身边收了收,淡淡开口:“有事?”
“是来跟你道歉的。”何峥序停下指尖转篮球的动作,把球抱在怀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难得的认真,“上次火锅店,陶可可闹的事,还有她往你筷子上抹辣椒油的小动作,是我没管好身边的人,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他的道歉直白又诚恳,没有半点敷衍,沈橙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松了松。她本以为这场闹剧会就此翻篇,也没打算和陶可可、和他计较,没想到他会特意在体育课找过来,专门为这件事致歉。她垂眸看了眼面前的刷题卷,沉默几秒,轻声回应:“没事,和你无关,不用道歉。而且我也没有委屈”
“怎么无关。”何峥序蹲下身,和她保持平视的高度,避开了刺眼的阳光,声音放得更轻,“她是因为我才针对你,是我没提前跟她划清界限,才让你被刁难,还差点加重你的过敏。以后我会离她远一点,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烦。”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纤细手指上,又快速移开,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想起上次她过敏泛红的脸颊、隐忍抓挠的模样,心里依旧泛起一丝愧疚。沈橙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底那层坚硬的冰壳又裂开一道细缝,没有再冷言相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试卷上,却没再立刻动笔。香樟树叶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风轻轻吹过,原本针锋相对的疏离,渐渐被一丝微妙的平和取代。
回到临安,第二天临近中午,宿醉的头痛与心口的钝痛交织,叶安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屏幕上跳动着“江燃”二字——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市里顶尖的富二代,就读于两条街外那所出了名的艺术混读学校,家境优渥,性子跳脱爱玩,也是少数知晓他和沈橙所有过往的人。叶安揉了揉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满是敷衍的疲惫:“有事?”
“叶大画家,你打算把自己闷死在别墅里?”江燃的声音吊儿郎当,背景音是震耳的电音、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女生的娇笑,热闹得近乎嘈杂,“赶紧来我半山别墅,哥组了局,全是圈子里认识的朋友,还有几个美术生,陪你散散心,别天天抱着回忆活,人都要憋废了。”
叶安闭了闭眼,沈橙的脸再次浮现,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想直接拒绝:“不去,没兴致。”
“别犯浑。”江燃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实打实的心疼,“本少爷知道沈橙走了你剜心般疼,可她走得干干净净,拉黑搬家一气呵成,你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她离开的阴影里。赶紧过来,哥陪你喝酒,有委屈就说,别自己扛着,再闷下去要出问题。”
空荡荡的别墅让他窒息,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挥之不去的回忆,叶安沉默半晌,最终低低应了一声:“别煽情,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挣扎着起身走进整面墙的定制衣帽间,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潮牌卫衣、手工牛仔裤,还有好几件沈橙给他挑的浅色系亚麻衬衫,指尖划过衬衫柔软的亲肤布料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掠过刺骨的疼。他快速抓了一件黑色短袖与深灰工装裤换上,用冷水泼醒浮肿的脸,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眼底乌青的自己,胡茬冒出了一层青影,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才喊来家里的司机李伯。
黑色的劳斯莱斯平稳驶进江燃家的半山别墅区,铁艺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庭院里种满热带绿植与月季,泳池边散落着派对气球与荧光装饰,二楼露台还摆着烧烤架,满室的喧嚣隔着大门都能穿透而来。叶安推开车门,摆了摆手让李伯先行回去,单手插袋垂着眼,踩着石板路推开别墅的欧式大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重低音电音震得天花板微微发颤,江燃靠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身边簇拥着四五个打扮艳丽的女生,全是他学校里爱玩的姑娘,浓妆短裙,首饰叮当作响,笑闹声此起彼伏。还有几个穿潮牌的男生围坐在一起打牌喝酒,筹码散在茶几上,浮躁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叶安身上沉郁的阴冷格格不入。
江燃一眼瞥见推门的叶安,立刻挥开身边黏上来的女生,起身大步迎上去,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主位,对着两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生使了个眼色,语气熟稔又心疼:“cao!可算来了,赶紧坐,把我藏的轩尼诗拿来,给我兄弟倒满。”女生娇笑着起身拿酒,水晶酒杯里倒上琥珀色的酒液,酒香浓烈散开。江燃拍着他的后背,压低声音避开旁人的耳朵:“我知道沈橙走了,你心里比谁都苦,兄弟都看在眼里。可她铁了心走,你该忘就忘,别跟自己过不去,天底下会画画的好看姑娘多的是,不差她一个。”
江燃抬手拍了拍茶几上的画板,示意周围的女生都安静些:“本少爷特意给你叫了几个学美术的,都是能聊到一块的,别总摆着一张臭脸,放松点兄弟。”
叶安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眼神涣散地飘向别处,只是敷衍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角落。就在这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凝滞,视线像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移不开分毫——落地窗旁的单人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女生,长发柔顺垂肩,没有化浓妆,眉眼清浅干净,下颌线利落分明,侧脸轮廓、垂眸轻轻捻着裙摆的小动作,甚至那双不染世俗的干净眼睛,都和沈橙一模一样。她安静地坐在喧嚣的人群里,低头看着手边的素描本,像一朵遗世独立的雏菊,和周遭浓妆艳抹、嬉笑打闹的女孩判若两人,像极了画室里低头调色、全然沉浸在创作里的沈橙,干净又澄澈。
叶安指尖的酒杯猛地晃动,琥珀色的酒液洒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都没能拉回他的神思,他怔怔地盯着那个角落,眼神发直,记忆里的沈橙与眼前的女孩层层重叠,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既疼又生出一丝荒谬的希冀。
江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对着角落扬声喊:“陶然,过来。”
陶然愣了一下,缓缓合上手里的素描本,提着轻柔的黄裙缓步走来,步伐带着怯生生的拘谨,双手轻轻攥着裙摆,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江燃推了推叶安的胳膊,对着陶然挑眉示意:“你陪我兄弟去庭院的藤椅坐会儿,里面电音太吵,别扰了他清净,好好聊聊天,他也是学美术的。”随即又朝厨房的方向高声喊,让女佣把慕斯、草莓大福、马卡龙和冰镇柠檬水送到庭院藤椅旁。
叶安起身缓缓走向庭院,陶然沉默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喧嚣的客厅,落在满是月季的小院里。白色铁艺藤椅纹路精致,旁边摆着玻璃小桌,女佣很快端着甜品与饮品躬身退下,周遭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内的吵闹。
“我叫陶然,是和江燃一个学校的高二美术生,跟着同学过来凑热闹的,刚才在画速写,没注意到你。”陶然先开口,声音轻柔腼腆,尾调带着一丝软意,和沈橙说话的语调极为相似。
“叶安。”他简短报上名字,目光依旧落在她的眉眼间,细细打量着,从眉骨的弧度到唇线的形状,每一处都和记忆里的人高度重合,心底的荒唐念头愈发强烈。
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美术上,从素描排线的轻重技巧、水粉色块的配比层次,到央美历年校考考题、莫奈的光影表达、梵高的笔触情感,两人竟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陶然聊起画作时眼睛会发亮,指尖会下意识做出握画笔排线的姿势,和沈橙在画室里和他讨论作品、分析画作的模样,分毫不差。叶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沉郁的眼底泛起一丝久违的光亮,长久以来的压抑与孤独,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缓释。
沉默片刻,他猛地抬眼,语气急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失控的唐突:“陶然,做我女朋友。”
陶然端柠檬水的手猛地一颤,玻璃杯险些从手里滑落,里面的水洒出几滴在桌角,她睁大眼睛,满脸错愕与震惊,脸颊瞬间涨红:“你疯了?我们才刚认识不到十分钟,连彼此的基本情况都不了解,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叶安才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突兀,慌忙往前倾身,指尖死死攥住藤椅的铁艺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语气里满是慌乱与语无伦次,甚至微微结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唐突你……我不是真的要你做我女朋友,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她了”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光亮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淹没,断断续续说出自己和沈橙的一切——画室相恋、约定一起考央美、雨夜狠心分手、对方突然转学拉黑、自己日夜不休的崩溃与执念。
“你和她太像了,眉眼、气质、画画时的神态,连握笔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叶安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底泛起一层红血丝,他别开眼不敢看陶然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出那个荒唐的请求,“我想让你做她的替身,陪在我身边,模仿她的习惯、她的语气、她的动作,等我彻底走出来,放下她了,合约就立刻结束。”
陶然脸色骤沉,猛地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扫过藤椅,语气里满是愤怒与屈辱,眼眶微微泛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别人的影子?你缓解痛苦的工具?我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思想,不是你的替代品,这种荒唐又不尊重人的要求,我绝对不会答应!”
她转身就走,细跟的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又决绝的声响。
“陶然,你站住!”叶安立刻起身快步追上,伸手轻轻拦住她的去路,没有肢体冒犯,只是挡在她身前,语气带着急切的挽留,咬字清晰地抛出实打实的条件,“合约期限四个月,每个月我给你十万块,按月转账,绝不拖欠,四个月合约到期后,再额外给你二十万补偿金,总计六十万,全部写进正规合约,签字按手印,具有法律效力,一分都不会少。”
六十万,这个数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陶然的心上。她的母亲被酗酒家暴的父亲打成重伤,躺在ICU里,每日的治疗费、手术费、后续康复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打了三份兼职,每天熬到深夜,凑来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医院的催款单已经堆了厚厚一叠,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缴费就要停药。这六十万,是救她母亲命的唯一希望,是她走投无路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脚步硬生生僵住,背对着叶安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底的愤怒与屈辱,一点点被现实的窘迫碾碎。她缓缓转身,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掐出几道红印,咬着下唇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倔强被无奈与挣扎取代,最终重新坐回藤椅,抬眼时声音带着沙哑的干涩:“你说的,全部算数?每个月十号准时转账,合约到期一次性结清尾款?”
“算数,我现在就可以用手机拟出基础条款,回家后整理成正式文件,今天就能签字按手印,所有转账记录留底,绝不拖欠、不耍赖。”叶安见她松口,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补充,“你的吃住、所有日常开销我全部承担,护肤品、衣物、画笔颜料全部我来买,不用你花一分钱。”
陶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所有棱角都被现实磨平,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我答应你。”
叶安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码添加好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快速发送消息:“我回去就把替身合约的所有条款整理好发你,你核对无误后打印签字,一式两份。另外,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到我家别墅住,我要一点点教你沈橙的所有习惯、说话语气、小动作、喜好,住在一起才能最快代入角色,我保证不打扰你的私人空间,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为了完成合约。”
陶然猛地抬眼,满是惊讶与迟疑:“搬去你家?会不会太不方便了。”
“只是为了合约效果,方便我随时纠正细节,你的房间单独安排,门锁齐全,我不会随意进出。”叶安连忙解释,生怕她反悔,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所有生活用品我都可以提前让人备好,你只需要带你的画具和换洗衣物就好。”
陶然迟疑片刻,想到医院里的母亲,最终咬咬牙点头:“好,我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收拾好就过去。”
叶安立刻发来自家别墅的精准定位,又转了一笔两千块的车费:“打专车过来,车费全额报销,别委屈自己,路上注意安全。”说完,他不想再待在喧嚣的派对里,也怕多看陶然一眼就失态,把所有情绪发泄在她身上,对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别墅大门,背影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陶然坐在藤椅上,望着他决绝又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捻了捻身上的黄色裙摆,低头看着微信里的定位与转账,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庭院里盛放的月季,低声喃喃自语,满是不解与唏嘘:“每月十万,四个月就是四十万,还有二十万补偿金,这么优渥的条件,这么有钱的公子哥,到底是谁,能狠心抛弃他啊……”
屋内的江燃靠在窗边,将庭院里的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叶安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对着身边的女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心里清楚,叶安这不是找女朋友,只是抓了一根和沈橙相似的浮木,妄图溺死在回忆里,可这场以金钱为契约、以替身为名义的荒唐关系,终究只是自欺欺人,不知道最后会伤了谁。
风拂过庭院的月季,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玻璃桌上的甜品盘里,一场冰冷的契约就此敲定。而云顶别墅区里,姜似云的愧疚还在黑暗里疯狂蔓延,京市的香樟树下,沈橙低头刷题的侧脸旁,何峥序安静陪伴的身影,正编织出一丝微弱的暖意,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同一个盛夏里,朝着未知的方向,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