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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事   夕阳把 ...

  •   夕阳把源鞍中学的香樟树冠染成融化般的暖橘色,细碎的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放学的人潮渐渐顺着校道散去,喧闹的人声、单车铃铛的脆响一点点稀释在晚风里。沈橙抱着一摞摞得整整齐齐的史政地课本与刷题卷,纸页边缘被她抱得微微发皱,小臂被书本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跟在林小晓和林晓蓓身后缓步往宿舍楼走,身后操场上还残留着篮球砸击橡胶地面的闷响、男生们畅快的呼喝与女生细碎的笑闹,这些鲜活的声响被晚风一点点甩在身后,最后只剩下风卷着香樟嫩叶的轻响,沙沙地擦过耳畔。

      她原本在心底盘算了一路,打算放学就回出租屋整理下午刚送到的一小部分家具,可课间接到快递短信的那一刻,心底刚燃起的一点期待就彻底沉了下去——大件的实木床架、书桌、衣柜全都还在跨省转运的途中,滞留在城郊的分拣中心迟迟没有动静,那间十几平米的老旧出租屋里,此刻只有几箱用胶带缠得严实的零散衣物、半盒没拆封的画具,连一张能安稳坐卧的垫子、一张能伏案的桌子都没有,即便回去,也只能对着空荡荡的灰墙与堆在角落的纸箱发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加上傍晚时分风势骤然转急,天边层层叠叠堆起厚重的墨色乌云,压得极低,连天边最后一点霞光都被吞得干净,明眼人都能看出,夜里十有八九要落一场大雨,林小晓和林晓蓓一左一右攥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地劝着,她终究没再执拗,索性把这间学生宿舍当成临时的落脚点,安安稳暂住到所有家具全部送达、出租屋能正常起居为止。

      “橙子你就安心住下嘛,三张上床下桌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仨挤在一起还能说说话,比你一个人在那老小区里担惊受怕强多了。”林晓蓓挎着她的胳膊,指尖轻轻勾着她的校服袖口,脚步轻快地迈上红砖砌成的楼梯台阶,发尾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语气里满是热忱,“等你家具全到了,我们周末没课就过去帮你一起打扫收拾,擦窗户拖地板全都包了,保证给你布置得舒舒服服的。”

      林小晓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软乎乎的嗓音温温柔柔,像裹了一层棉花,轻轻补充:“宿舍晚上有固定的熄灯时间,但是宿管阿姨年纪大了,晚上不怎么查晚归,我们可以悄悄开着书桌灯多学一会儿,你要是有不懂的文综知识点,我们仨还能一起讨论,总比你一个人琢磨要轻松。”

      沈橙垂眸,目光轻轻落在两人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林小晓的指尖温软细腻,林晓蓓的手掌带着一点薄热,温度顺着校服的布料一点点渗进来,熨帖着她微凉的小臂。心底那层从临安雨夜就紧紧裹住自己、坚硬冰冷的壳,在这两份毫无保留的温热里,又悄无声息地软下去一小块,酥酥的痒意混着酸涩,从心口一路蔓延到眼眶。从那场倾盆暴雨里决然转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离开临安,孤身一人拖着行李箱来到陌生的京市,住进墙皮斑驳、楼道昏暗的老旧出租屋,她一直把自己裹在紧绷到极致的壳里,咬着牙扛下所有的狼狈、茫然与无措,以为往后的路都只能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以为所有的温暖都已经被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小城。可这两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室友,连她的过去、她的难处都一无所知,却毫无保留地递来最纯粹的善意与温暖,像暗无天日的窄巷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昏黄却坚定,直直照进她封闭已久的心底,烫得她鼻头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点了点头,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湿意,刻意放软了原本清冷的声线,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歉意与感激:“好,那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两人异口同声地摆手,脸颊上漾开明快又灿烂的笑,梨涡浅浅陷下去,眉眼弯成了月牙,彻底驱散了宿舍楼道里的冷清。

      推开302宿舍门的瞬间,暖黄色的吸顶灯洒下柔和又均匀的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房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整齐,三张原木色的书桌并排靠墙摆放,桌面擦得没有一丝灰尘,窗台上摆着林小晓带的小盆多肉,肥厚的叶片裹着一层浅白的薄粉,圆滚滚的模样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沈橙选的靠窗上铺还空空荡荡,浅棕色的实木床板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姜似云提前帮她备好的浅灰色床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布料的纹路、颜色都和她在临安画室宿舍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只是此刻还没来得及展开挂起,一眼望去,竟有几分恍如昨日的错觉。

      她把怀里的课本和刷题卷轻轻放在书桌上,生怕力道重了弄皱纸页,随后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慢慢翻出简单的洗漱用品、两套换洗衣物,最后指尖触到一个硬实的笔杆,她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支被保护得极好的原木铅笔——笔杆被磨得光滑温润,是她临走前在画室收拾东西时慌乱中遗落的那支,后来叶安日日带在笔袋里,她却再也没有机会拿回,这是她来到京市之后,唯一一件带着临安旧时光、带着他气息的小物件。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笔杆上熟悉的木纹纹路,那些曾经一起握笔作画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她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涩意与疼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表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晓蓓抱着换洗的蓝白校服走进洗手间,反手带上门,哗啦啦的水流声立刻响了起来,清脆的水声填满了宿舍的空隙。林小晓则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低头整理白天课堂上记的笔记,笔尖偶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抬头和沈橙说两句校园里的小事,吐槽历史老师讲课的幽默梗,说美术社团招新的海报画得有多好看,细碎又温和的话语一点点漫开,彻底冲淡了陌生环境带来的局促与疏离感。

      沈橙拉过布艺椅子坐下,椅面的微凉贴着大腿,她把史政地的笔记摊开在桌面,白纸黑字的知识点清晰罗列,原本想趁着晚上安静的时光梳理脉络、标注重点,可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指尖捏着笔杆微微用力,却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脑海里一片混沌,所有的知识点都变成了模糊的墨迹。

      白天体育课香樟树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心底的防线,一帧帧浮现在眼前。

      斑驳的光影透过香樟叶洒在地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何峥序穿着洗得微微发白的红色篮球服,额角与颈侧沾着薄薄的汗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他蹲下身和坐着的她平视,漆黑的眉眼满是认真,没有半点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句反复的道歉、临走前回头说要帮她带冰镇矿泉水的话,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响在耳边。她向来擅长给自己筑起高墙,和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尤其是来到京市之后,更是刻意收起所有外露的棱角,把自己包裹成清冷疏离的样子,隔绝所有不必要的靠近与交集。可何峥序的张扬与直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坦荡与纯粹,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步步紧逼的试探,只是直白地为自己关联的麻烦致歉,坦荡得让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冷言相对,也无法生硬地推开这份无关情爱、只是同窗的善意。

      更让她心绪彻底乱掉的是,那个少年起跳投篮时挺拔如白杨的身形,偶尔挑眉时眼角的弧度,偶尔垂眸揉手腕的小动作,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和记忆里那个留着狼尾、常穿黑色连帽衫、笑起来眼尾带弯的少年重叠一瞬。

      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瞬,就足够让她心口骤然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

      她慌忙甩了甩头,指尖用力按在太阳穴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课本上,可临安画室里那场倾盆暴雨、叶安泛红的眼眶、他攥着她手腕时滚烫到灼人的温度、还有最后他站在马路中央,望着飞机航线远去时绝望佝偻的背影,像被狂风吹散的乌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瞬间占据了整个脑海,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来都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父亲酒后酿下的弥天大祸、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的巨额债务、即将被银行查封抵押的独栋别墅、一夕之间跌入谷底的家境,每一样都是沉重到无法挣脱的枷锁,牢牢捆住她的所有前路。她不能把同样热爱画画、同样抱着央美顶尖梦想、原本前程坦荡的叶安,硬生生拖进这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泥潭里,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放弃坚守多年的热爱,毁掉触手可及的未来。骄傲如沈橙,宁可自己扛下所有的苦难、屈辱与未知,宁可咬碎牙往肚子里咽,也绝对不要成为心爱之人的拖累,不要成为他人生里的污点与负担。

      理智可以压下所有冲动的决定,可以逼着她斩断所有牵绊,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不息的想念、心疼与愧疚。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些刻意说出口的刻薄话语、那些决绝冷漠的表情,有多伤人,有多戳心。她知道他会崩溃,会整夜整夜地失眠,会像丢了魂魄一样满城找她,会对着空荡的画室发呆,可她只能硬起心肠,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悄无声息地办理转学,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把两人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约定、所有的甜腻过往,全都掐断在萌芽里。“长痛不如短痛”这六个字,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用刀在心上划一道口子,可每一次回想,那些旧伤都会重新裂开,渗出血丝,疼得她浑身发颤。

      “橙子,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特别不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林小晓收拾好笔记,一抬头就撞进她苍白的脸颊,还有指尖攥着笔、指节泛白的模样,立刻放下笔担忧地凑过来,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是不是白天体育课在太阳下晒得中暑不舒服了?还是之前火锅过敏的症状还没完全好,身上难受?”

      沈橙猛地回过神,像是从混沌的梦魇里被拉回现实,连忙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发红的指甲印,她用力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虚弱又勉强的笑,声线微微发哑,轻声掩饰着心底的翻江倒海:“没事,就是文综知识点有点多,看得脑子发涨,有点累了。”

      “累了就赶紧歇一会儿嘛,不用逼自己这么紧的。”林小晓把桌上倒好的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玻璃杯壁带着一点微凉的水汽,“你刚转来就考了全校第一,就算稍微放松一点,也没人赶得上你,不用把自己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慢慢适应这边的生活就好,不用急着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林晓蓓也擦着湿漉漉的黑发从洗手间走出来,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她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快步凑过来附和,语气大大咧咧的却满是真诚:“就是就是!咱们今晚不刷题不背书了,彻底放松一下,我跟你们说我小时候的糗事,爬树掏鸟窝摔进泥坑变成小泥人、偷拿我妈口红化成小花猫被追着打,保证给你逗得笑出声,把烦心事都忘掉。”

      沈橙看着两人眼底真切的、毫无杂质的担忧,喉咙微微发哽,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所有的拒绝都堵在嘴边说不出口,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合上面前摊开的课本,把那些扰人心绪的文字暂时隔绝。

      林晓蓓搬过自己的椅子紧挨着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叽叽喳喳地讲起童年的荒唐趣事,夸张的语气、手舞足蹈的动作、生动的细节描述,逗得林小晓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连眼泪都渗了出来,沈橙也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嘴角扬起浅淡却真实的弧度——这是她离开临安、来到京市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没有掺杂任何疲惫、难过与伪装的笑,浅淡却真切,像一缕微光,照进了她沉郁已久的心底。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成浓墨,乌云越积越厚,压得几乎贴近楼顶,狂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轻响,果然和傍晚预料的一样,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宿舍的电子熄灯铃准时响起,尖锐的提示音过后,暖黄色的吸顶灯瞬间熄灭,整个房间陷入半暗,只剩下三个人书桌上的LED小台灯,亮着柔和的暖白微光,光线聚拢在桌面,把小小的宿舍空间衬得格外温馨安稳。

      林小晓和林晓蓓折腾了一整天,上课、运动、聊天耗尽了所有精力,很快就爬上自己的床铺,裹着柔软的被子陷入深眠,均匀平缓的呼吸声轻轻响起,一轻一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此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台灯电流细微的嗡鸣,还有偶尔书页翻动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橙没有立刻上床歇息,依旧坐在书桌前,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档,昏弱的光线只照亮眼前一小片桌面,避免刺眼的光线打扰到熟睡的室友。她再次从背包里拿出那支原木铅笔,指尖一遍又一遍、温柔又执拗地摩挲着笔杆的纹路,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京市的夜空从来没有临安的干净澄澈,被城市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浑浊的浅橘色,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所有星辰,连半颗星星都看不到,就像她此刻的人生,原本明亮坦荡、一路繁花,却在一夜之间变得混沌迷茫,看不到半点前路的光亮。她不知道父亲的刑事官司最终会是什么结果,不知道巨额的债务要熬多少年才能还清,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新拿起画笔、拾起搁置的梦想,更不知道,她和叶安之间,那些刻入骨髓的牵绊,是不是真的就此斩断,从此天涯陌路,永无相见之日。

      她曾经和他在画室的落地窗前,头挨着头许下最真切的约定——要一起没日没夜备战央美校考,一起考去北京,一起租一间带超大落地窗的小画室,每天迎着日出提笔,伴着日落收笔,把彼此的画作挂满整面墙壁,把所有的热爱与陪伴,都揉进往后的岁岁年年里。那些话从来都不是哄他的甜言蜜语,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地方、最真切的期待,是她少女时代最珍贵、最不容触碰的梦想,是她撑过无数熬夜作画夜晚的全部动力。

      可现在,所有的约定都成了一碰就碎的泡影,所有的期待都埋进了临安的那场暴雨里,再也捞不回来。

      她把铅笔轻轻放在桌面,指尖松开的瞬间,连带着一点力气都被抽走,她缓缓抬手捂住眼睛,掌心挡住所有的情绪,指缝间渐渐渗出细碎的湿意,滚烫的泪珠顺着指缝滑落,砸在手腕上。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哽咽的声响,怕惊扰到熟睡的室友,只能把所有的委屈、想念、无助、酸涩,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哭腔。

      她想临安那间洒满阳光的画室,想巷口那家甜而不腻的糖水铺,想姜似云大大咧咧裹住她的温暖拥抱,更想那个会笑着弯眼喊她“宝宝”、会把她没画完的素描稿细心收好、会在暴雨夜不顾一切跑来找她、把她护在怀里的少年。

      可她不能回头,半步都不能。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书桌的笔记本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恰好浸透了纸页上她白天随手写下的“央美”两个字,墨迹晕染开,变得模糊不清。那是她强行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她想独自走完的路,可此刻看着这团模糊的墨迹,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荒唐。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落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先是细碎的、敲打玻璃的轻响,慢慢变得密集、急促,最后变成噼里啪啦的骤雨,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声响密集又熟悉,和临安画室那场让她诀别的暴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橙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一般,指尖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捏得泛白,木质桌沿被她攥出浅浅的印子,心口的疼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同样的雨夜,同样的雨声,一边是她狠心说分手、决然转身的冷漠,一边是她孤身异乡、举目无亲的狼狈,记忆与现实狠狠重叠、碰撞,撕裂着她的心脏,压得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一步步挪到窗边,伸出指尖轻轻撩开一点窗帘的缝隙,冰凉的玻璃贴着指尖,她看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柏油路面,路灯的昏黄光晕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圆圈,雨丝被风吹得斜斜飘落,在光里织成一片透明的网。雨水顺着玻璃表面缓缓滑落,一道接着一道,像一道又一道无声的透明泪痕,爬满了整扇窗户。

      来到京市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强迫自己快速适应新的生活、新的校园、新的节奏,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堪,全都死死藏在高高束起的马尾和清冷疏离的表情之下,装作无坚不摧、无所畏惧的样子。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和记忆重合的雨,轻易就击碎了她所有的伪装,撕开了她强装的坚强,露出底下伤痕累累、不堪一击的本心。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无所畏惧,从来都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身后空无一人,不得不硬撑,不得不咬牙往前走。

      身后传来室友翻身的轻微声响,被子摩擦的细碎声音打破安静,沈橙连忙放下窗帘,用指腹快速擦干净眼角的湿意,用力吸了吸鼻子,调整好紊乱的呼吸,才轻手轻脚地爬上靠窗的上铺。她裹紧薄薄的夏被,布料贴着微凉的后背,刻意背对着宿舍的方向,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静静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睁着眼睛看着漆黑一片的床帘内部,直到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透过缝隙漏进一点微光,疲惫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放松,有了一丝浅浅的睡意。

      这一夜,她没有再想起何峥序,没有想起新的同学、新的课程、新的校园,满脑子都是临安的雨、画室里的温度、巷口的甜香,还有那个再也触碰不到的少年,那些被她亲手埋葬、却依旧闪闪发光的旧时光。

      而她全然不知道的是,这场雨夜带来的,不仅仅是翻涌不息的回忆、撕心裂肺的想念,还有源鞍中学里,即将一点点缠上她、融入她生活的、新的纠缠与温暖羁绊。白天香樟树下那道穿着红色篮球服的挺拔身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坦荡与温柔,一点点撞进她封闭已久的世界,一点点撬开她筑起的高墙,把她从无边的孤独、难过与过往的枷锁里,慢慢拉出来,拉进满是阳光的新时光里。

      只是此刻蜷缩在床铺上的沈橙,还彻底沉浸在过去的牢笼里,被回忆与愧疚牢牢捆住,对即将到来的温暖、救赎与未知的变数,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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