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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需怜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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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德四年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宫墙下的枫树不知何时已染上了第一抹霜红,不是漫山遍野的那种热烈,只是星星点点,像谁人不经意滴落的泪痕,在尚还青绿的叶丛里,疏疏地烧着。
金水河的水位又落了下去,露出岸边长满青苔的石阶,几只白鹭立在浅滩处,敛着翅,一动不动,仿佛是丹青里点下的几笔闲墨。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熏的是新供的百合香。
那香气清甜而淡,不像沉水般沉郁压人,是云梦长公主吩咐换的,说秋来天干,陛下心火旺,宜用些清润的。
赵德顺每日亲自盯着宫人添换,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刻那百合香正从狻猊炉的镂空盖里袅袅逸出,丝丝缕缕,在斜射入窗的日光里织成一片极淡的青烟。
高祯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握着一卷《通鉴》,目光却落在那片青烟上,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家常道袍,领口袖缘只缘了极细的玄色。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有几缕散落在肩头。大病了一场后,他的气色到底不如从前,脸色仍有些苍白,下颌也更瘦削了些。但比起年初那阵子形销骨立的颓唐,已好了太多。
赵德顺在帘外立了很久。
他手里捧着一封从公主府递进来的请安折子,却迟迟不敢进去。
那折子他已在殿外转了三圈,反复查验过封漆,确认无误,又反复思量过该如何启奏。可思来想去,无论怎么措辞,那句话都太重,重得他这把老骨头几乎托不住。
终于,他一咬牙,掀帘进去。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无声。可高祯还是听见了,目光从青烟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赵德顺不敢抬眼,跪了下去。
“启禀陛下,云梦公主府……递了请安折子。”
他将那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高祯放下书卷,接过折子。拆封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揭开火漆,取出内笺。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
起初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柔和。每次静禅的请安折子,他都会这样反复看很久,从字迹的轻重,到措辞的疏密,细细地读,像在寻找什么藏匿在公文套语之下的、只属于她的秘密。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触到某一行字时,忽然凝住了。
纸页边沿,被他的手指捏得微微皱起。
殿内忽然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最后几声秋蝉,嘶哑而疲惫,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静得能听见炉中百合香燃尽时,极轻的“噗”的一声。
赵德顺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
他听见上头传来极轻的、纸张折叠的声音。
然后是更久的沉默。
久到他以为陛下不会开口了,才听见那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公主府……太医确认过了?”
赵德顺喉咙发紧,伏地道:“是。公主府太医署周院使亲诊,脉象已三月有余。薛驸马……已向宗人府呈报。”
又是沉默。
窗外,那几只秋蝉终于停止了嘶鸣。风从半敞的窗隙钻进来,吹动炕桌上一页摊开的奏折,纸页哗啦啦翻卷,又无力地伏下。
高祯垂着眼,望着手中那封已被他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
她的字迹依旧清秀,一笔一划,规矩而疏淡。可落在那行“近因有娠,恐不便频入宫闱”的小字上,却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薄薄的纸笺,烫进他眼底,烫进他心里最深处那个从来不见天日的角落。
三月有余。
他闭上眼。
那是七月初。观音最后一次回宫省亲。
他记得那日也如今日般,秋阳温软,暖阁里熏着新供的百合。她穿着藕荷色的薄缎褙子,发髻梳得低,鬓边簪着小小的茉莉珠花。她说公主府花园里的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格外好,香飘满院。她絮絮说着那些琐事,眉眼舒展,神色安详,仿佛真只是一次寻常回宫探视。
是他。
是他将观音拉到身边,搂进怀里,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般,将她箍得那样紧。是他将脸埋在她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一遍遍哑声唤她的名字。
是她心软,是她没有推开。
是她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那日观音在乾清宫逗留到日暮,险些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他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坐到深夜,手指抚过她坐过的引枕,抚过她用过的茶盏,抚过她鬓边滑落、遗忘在他枕上的一朵小小珠花。
那日……
他睁开眼。
眼底一片空漠寂无的平静。
他将那封折子放在炕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静无波。
赵德顺伏在地上,等了很久,等不到下文。他偷偷抬眼,看见陛下依旧靠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染红的枫树上,侧脸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敢再留,叩头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高祯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片枫红,望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重新拿起那封折子,展开,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字上。
“有娠”。
“三月”。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西斜,久到殿内的光线从金黄变为橙红,又渐渐沉入灰蓝。
他没有摔东西。
没有砸碎任何杯盏。
只是将那折子轻轻合上,放回炕桌一角,然后继续望着窗外那片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红叶。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空无的,什么都没有。
又像是什么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风吹即碎的壳。
三日后,公主府。
静禅在正堂接见了宫中来的天使。
来的不是寻常传旨的内侍,而是乾清宫总管赵德顺。他亲自捧着厚赏,面上带着一贯的恭谨笑容,口中说着“陛下闻公主有喜,龙颜大悦,特赐……”云云,语调平稳,一丝不苟地念完长长的礼单。
锦缎、药材、补品、珠玉,满满当当摆了半间厅堂。
静禅跪听宣毕,叩头谢恩。
起身时,她抬眸,极轻地看了赵德顺一眼。
那老太监依旧躬着身,脸上堆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静禅没有问。
她只是接过礼单,收入袖中,命人好生款待天使。
赵德顺却不肯留,说是乾清宫事忙,需即刻回宫复命。临走前,他似是无意地,低低补了一句:“陛下这些日子,龙体已大安了。只是……夜里睡得仍不太安稳。”
他说完,躬身退去,留下那半屋子沉默的锦缎珠玉,在秋日的光影里泛着冰冷而绚烂的光。
静禅站在那堆赏赐前,垂着眼。
素琴在一旁轻声问这些东西该如何安置,她像是没听见,过了很久才淡淡道:“收入库房罢。”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阁。
那夜,她睡得不太安稳。
朦胧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一觉醒来,枕上却是干的,记不起任何梦境。
十月初九,静禅回宫省亲。
这次却不是她主动递的折子,是宫里的懿旨。太后说她初次有孕,许多事宜需请教宫里的老嬷嬷,召她回来小住几日。
可当她被引着穿过熟悉的宫道,最终停在乾清宫后殿暖阁门口时,便明白了。
内侍早已屏退。
她推门进去。
高祯坐在临窗的炕上,一如从前。他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道袍,头发依旧是家常的绾法,面容依旧苍白消瘦。案头摊着书,手里却什么也没拿,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株已落尽叶子的老梅。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
先看她的脸。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克制地,下移,落在她尚还平坦的小腹上。
只是一瞬。
他便移开了视线。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来了。”静禅应道。
她在炕桌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那张熟悉的紫檀炕桌,隔着那方砚台,那支搁置的朱笔,那几本似乎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也隔着那一日她在折子里写下、又反复修改措辞的那行字。
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中的百合香又燃尽一截,灰白的香灰无声坠落。
“太医说……一切都好?”高祯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维持着刻意的平稳,像是问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起居。目光却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并不看她。
“都好。”静禅答,“周院使说脉象平稳,胎位也正。”
“嗯。”高祯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静禅看着他。
看着他刻意回避的目光,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故作平静的面容下,那压抑得几乎要溢出体外的、翻涌的暗潮。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让高祯叩击的手指倏地停住。
“哥哥。”她唤他。
高祯没有应,也没有抬头。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静禅轻声道。
沉默。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
“问什么。”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与他琴瑟和谐,有孕……也是好事。”
最后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说完,侧过脸,望向窗外那片光秃秃的、寂寞的梅枝。
静禅看着他。
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线条,看着他极力压抑却仍在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垂在膝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
她想起赵德顺那句“夜里睡得仍不太安稳”。
想起他方才看见她时,那一眼里极力克制却仍泄露出的、复杂得几乎将她击穿的情绪。
那是薛惠言的孩子。
他以为她在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她真的与驸马做了寻常夫妻,有了寻常的骨肉恩情。
她终于彻底成了别人的妻,别人的母,与他再无任何可能的、斩断所有羁绊的陌路人。
所以他才那样平静。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在意到了极点,反而不忍触碰,不敢触碰,怕一开口,那些勉强维持薄如蝉翼的平静,会瞬间碎成齑粉。
静禅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有些酸涩。
却不是为自己。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发顶。
“哥哥,”她柔声道,“我何时说过不需要你。”
高祯背影僵了僵。
他盯着她,盯着她坦然的容色,盯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盯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观音……”
那层薄如蝉翼苦苦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他猛地伸出手,隔着炕桌,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将她细瘦的腕骨捏碎。可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最后的落叶。
“你需要我,你不能不要我……”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说需要我……”
他不敢说下去。
静禅看见有透明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晶莹点点在衣襟深了一片。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样闭着眼,任由那无法控制的泪水一道一道滑落。
静禅静静相望,双眉颦颦,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哀色。
她说“哥哥,我需怜卿,卿怜我。”
良久,高祯终于平静下来。
他重新睁开眼,眼眶还是红的,却没有再流泪。他看着静禅,目光里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很多。
他垂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贴在自己犹带湿意的眼睑上,贴在自己冰凉的唇边。
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握着,贴着,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抱住唯一的浮木,再不肯松开。
“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就是我的孩子。”
静禅没有应。
高祯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在她柔软温热的掌心里,慢慢地,写下一个字。
她没有看,却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祯”字。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将这个字,连同这刻所有的惊痛、狂喜与绝望,都刻进她掌心的纹路里,刻进她身体最深处那团小小的血肉里。
写完最后一笔,他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窗外,暮色渐沉。
炉中的百合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灰白的残烬静静堆积在炉底,再无一缕青烟升起。
高祯的声音从她手背处传来,闷闷的,带着沙哑的鼻音。
“观音。”
“嗯。”
“我差一点……”他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我以为你真的……我以为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高祯没有抬头,依旧将脸埋在她手背。
但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
“这个孩子,”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些,“叫什么名字?”
静禅沉默了片刻。
“驸马拟了几个字。”她轻声道,“他不知……但他说,请公主定夺。”
高祯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眶仍红着,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期待。
“我来取。”他说,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静禅看着他。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很柔软。
“你取什么?”她问。
高祯望着她,认真想了想。
“含章。”他说,“‘含章’二字,出自坤卦。内蕴光华,不显于外。是美德,也是祝愿。”
静禅听着。
她想起他方才在自己掌心写的那个“祯”字。
《中庸》中说“国之将兴,必有祯祥。”《说文》亦言“人有善,天以符瑞正告之也。”分明是吉祥瑞气的字,却作他此生背负的沉重枷锁——嫡非嫡,长非长,从血污与杀戮中捡回的帝位,注定要在猜忌与孤独中度过的一生。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叫含章。”
高祯看着她,眼底那层一直笼罩的阴翳,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散去。
他又握紧了她的手。
“你今夜……”他开口,欲言又止,“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那语气,像是怕被拒绝,小心翼翼。
静禅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看着他眼底尚未褪尽的红血丝,看着他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对她的依赖与不舍。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轻声道,“我晚些回去。”
高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乾清宫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在深秋浓稠的黑暗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橙黄的光晕。
同一夜,公主府。
薛惠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
管家在身后低声禀报:“公主今夜奉懿旨留宫,恐要明日才回。”
“知道了。”薛惠言淡淡应道。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薛惠言一人。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将书卷轻轻合上,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动作从容,神色平静。
仿佛公主留宿宫中,与驸马府独自度过的许多个夜晚,并无任何不同。
他知道,一切的一切,他都分明。
从公主入府第一夜,那句“心中早已有一人”,他便该猜到。从皇帝一次又一次逾矩的厚赏,从公主每月雷打不动的回宫省亲,从那日在乾清宫偏殿隔着屏风,看见帝王落在公主背影上的、无法掩饰的目光——
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没有问。
不会问。
薛家不需要一个与皇家反目的儿媳。他也不需要一个被迫委身于他、心却系在别处的妻子。
薛家需要的,是云梦公主这个身份,为薛家带来的荣光与安稳。
至于公主心里装着谁,于他,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像是要说服谁,他于心中又一次重言。
随后抬手关上了窗。
将那满院清冷的月色,关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