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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9 章 他们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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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深秋比昔年来得更沉。
宫墙下的枫叶已经红透了,不是八月里那种星星点点的试探,而是浓烈到近乎悲壮的、铺天盖地的深红。
风一过,叶子便簌簌地落,铺满宫道两侧的青砖,踩上去沙沙的,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干燥的叹息上。金水河的水面浮着零星的落叶,打着旋,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去,不知最终会停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云梦公主府的庭院里,几株银杏正落着金黄的扇叶。午后的日光穿过稀疏的枝丫,在廊下投出斑驳的光影,晃晃悠悠的,像是谁人用淡金的墨水,在青石板上随意点染。
静禅靠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杏色绒毯。
她已经四个多月了。腹部微微隆起,还不甚明显,只是腰身粗了一圈,从前那些窄腰的衣裙都穿不得了,换上了宽大的、式样简单的袍子。今日穿的是一件秋香色的夹袍,料子柔软,领口袖缘只滚了细细的牙白色边,头发松松地绾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手里捏着本长卷,是前几日让鹿鸣从书房寻来的游记,讲的是岭南的风物。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榕树、荔枝、四季不败的花,在她昏沉的意识里拼凑出模糊而温暖的图景,像另一个世界的梦。
书页已经翻到了中间,她看的这一篇,写的是端州。
“端州之南,有江曰西江。江水清碧,两岸多榕树,其根下垂入土,复成树干,连绵不绝,一树可成林。夏日荔枝熟,丹实累累,绿叶沉沉,望之如霞。冬不甚寒,花犹未歇,四时如春……”
她的目光在那行“冬不甚寒,四时如春”上停了很久。
窗外,一阵秋风卷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又有几片金黄飘落,旋着,落在地面那些已经干枯的、卷曲的落叶上。天色有些灰,不是阴沉的灰,而是深秋特有的、高远而冷淡的灰,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绢子,透着一股清凌凌的寒意。
再过一个月,便要入冬了。
静禅将书卷合上,搁在腹部,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那个方向,是宫城。
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是重重叠叠的朱墙金瓦,是永远走不到头的宫道,是永远看不穿的飞檐。春天有杏花,夏天有蝉鸣,秋天有枫红,冬天有雪。很美。美得像一只精致的、镶嵌着珠玉的笼子。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那一夜。
也是深秋,她坐在云梦阁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鹿鸣在身后收拾妆奁,珠翠相碰,叮叮当当的。她那时在想什么呢。在想他。在想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的秘密。在想那场即将到来的、她既抗拒又期盼的逃离。
如今她出来了。
住在这座规制齐整、却远不及皇宫森严的公主府里,呼吸着没有宫墙围堵的空气。可她还是觉得,自己在另一只笼子里。
只是更大一些,更精致一些,笼条更稀疏一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衣料下温热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很小,很安静,像一颗种子,在她身体最深处悄悄发芽。
这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会像谁。会长在什么样的地方,看什么样的天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这个孩子,也长在笼子里。
“鹿鸣。”她唤了一声。
鹿鸣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她将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替静禅掖了掖绒毯的角。
“殿下醒了?可要添些炭火?今日风大,窗子开久了怕着凉。”
静禅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桂圆的甜与红枣的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胸口那片微微发凉的虚空。
“府里可有舆图?”她问。
鹿鸣愣了一下:“舆图?”
“就是画着各地山川城池的那种。”静禅将茶盏放下,手指轻轻抚过膝上那卷游记的封面,“越大越好。”
鹿鸣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过了小半个时辰,便从薛惠言的书房里借来了一幅大齐堪舆图。那图是薛惠言早年任京官时从兵部抄录的,绘得极精细,山川河流、州府县城,一一标注分明,摊开来几乎占了半张榻。
静禅让鹿鸣将图铺在榻上,自己挪到边上,俯身看着。
她先找京城。
太平时府所在,用朱砂标着一个红圈,旁边注着“京师”二字。从这里往北,是连绵的燕山,往西,是太行余脉,往东,是大海。往南——她的目光沿着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标注着“运河”的蓝线,慢慢往下移。
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
那些在游记里读过的地名,一个个跳进眼底。济宁、扬州、苏州、杭州、福州、广州。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她从书卷里读来的、模糊而遥远的想象。扬州有二十四桥,苏州有园林如画,杭州有西湖烟雨,福州有榕荫满城,广州有荔枝如霞。
她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地方。
最远的一次,是随先帝去京郊的行宫避暑。来回不过三日,连皇城的轮廓都未曾真正离开过视线。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从出生那日起,她的命运便被框定在朱墙之内,长大,出嫁,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做一辈子精致的、得体的、活在众人目光里的金丝雀。
可她想出去看看。
不是那种“想去看看”的、轻飘飘的念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渴望。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最深处蛰伏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个深秋的午后,挣挣破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舆图上那条从京师蜿蜒向南的蓝线上。
“从京城到岭南,要走多久?”她问。
鹿鸣在一旁收拾茶具,闻言抬起头,想了想:“听府里老人们说,走运河到杭州,再换陆路,快则两月,慢则三月。若是乘船走海路,倒能快些,只是海上风浪大,不太平。”
两月。三月。
静禅的指尖沿着那条线慢慢往下滑,滑过黄河,滑过长江,滑过那些她只在地名里见过的山川城池。仿佛这样滑着,便能触到那些遥远的、温暖的风,能闻到四季不败的花香。
“殿下是想出去走走?”鹿鸣试探着问。
静禅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靠回引枕上,目光依旧落在那幅摊开的舆图上。
“鹿鸣,”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能走到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鹿鸣愣了愣,低头想了想:“奴婢……大约最远也就是京郊了吧。小时候跟着家里人逃荒,从山东走到直隶,走了整整两个月。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山东更远的地方了。如今想想,山东其实也不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如今觉得,最远的地方,大约就是到不了的地方。”
静禅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到不了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高祯。
想起他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前摊着全天下的奏章,朱笔批过一册又一册,将那些遥远的地名变成政令,变成税银,变成河道工程的土方,变成边关将士的粮饷。他统治着这片从岭南到塞北、从东海到西域的广袤国土,他的旨意能抵达最偏远的州县,他的名字被万民传诵。
可他自己,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呢。
大约是京郊的皇陵。每年祭祖,仪仗浩荡,銮驾庄严,沿着那条他走过了无数遍的御道,去,回。从紫禁城到皇陵,不过一日路程,他走了一辈子。
他们兄妹,谁不是被囚在高墙深宫里。
只是他的更大些,镀着金,雕着龙,沉重到一辈子也搬不动。
静禅将舆图慢慢卷起来,交给鹿鸣。
“收好吧。”她说,“替我谢谢薛郎。”
鹿鸣接过舆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殿下当真想出去?”
静禅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宫城方向隐约可见的、金色的檐角。
“总要出去看看的。”她轻声说。
鹿鸣没有再问,抱着舆图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
秋风从半敞的窗隙钻进来,带着银杏叶干燥的、微苦的气息。静禅重新拿起那卷游记,翻到方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端州之西,有山曰七星岩,七峰列峙,如北斗然。山下有湖,湖水清冽,四时不竭。湖畔多竹,大者如椽,风过则鸣,其声泠然,如击玉磬……”
她的目光随着那些文字,慢慢走进那片她从未见过的、遥远的山水里。
七星岩,北斗一样的山峰,清冽的湖水,风过竹林时泠泠的声响。那些声音仿佛真的透过纸页传过来,穿过深秋的风,穿过公主府重重的院落,穿过她心底那片安静的、等待破土的旷野。
她闭上眼,将书卷轻轻覆在胸口。
掌心下,那颗小小的种子安安静静地睡着。再过五个月,它便会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看见第一缕光。
她想让它看见的,不是朱红色的宫墙,不是金黄色的琉璃瓦,不是那些被框定在窗棂之间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想起高祯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说前朝有一位公主,嫁到漠北和亲,从长安出发,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那一路穿过戈壁,穿过草原,穿过雪山,风沙吹裂了她的皮肤,烈日晒黑了她的脸庞。可她在路上看见了大漠孤烟,看见了长河落日,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星空。
后来她在他乡大浪涛翻,老去又归故国,已是儿孙满堂,有人问她这辈子最远去过哪里。她说,最远的地方,是长安到漠北的路。可最好的地方,也是那条路。
最好的地方,不是目的地。是那条路本身。是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是那些翻山越岭的日夜,是那些让生命变得辽阔的、行走的过程。
静禅那时还小,听不懂这个故事。
她睁开眼,将书卷放在枕边,慢慢坐起身。
腹中传来极轻的一下顶撞,像那颗种子伸了个懒腰,无意间蹭到了她的掌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她轻声说,像在与一个尚不能言语的朋友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总要出去看看的。”
没有人应答。
只有秋风从半敞的窗隙钻进来,翻动枕边书卷的纸页,哗啦啦的,像遥远的、海潮的声音。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金黄的,慢悠悠的,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光都收进叶脉里,然后轻轻放在大地胸口。
远处的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淡金色的光,落在宫城的方向,将那些金色的檐角照得更加耀眼。
静禅望着那束光凝注了很久。
她知道,那些檐角下面,有一个人,此刻大约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朱笔悬在半空,不知在想什么。他统治着这片广袤的国土,他的目光能抵达最偏远的州县,他的意志能调动千军万马。
可他走不出那座宫城。
就像她,也以为自己走不出。
秋风哗哗,游记被风翻至扉页。
扉页上,不知何时被她用极淡的墨,写了两行小字,字迹很轻,小楷端方。
“九州辽阔,天地为卷。”
“我亦行人。”
她看了片刻,然后将书卷合上,放在枕边。拉过绒毯,慢慢躺下身,闭上眼睛。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回应她的承诺。
秋风渐渐停了。银杏叶也不再落。满院的金黄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铺成一片柔软的、安静的绒毯。
静禅在那片安静里,慢慢沉入一个没有梦的、漫长的午睡。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旁是不认识的花树,开着从未见过的花。天很蓝,云很白,风很暖。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牵着一个很小的孩子,那孩子仰起脸,朝她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路的尽头,看不清面容,只看见玄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她没有走过去。
那个人也没有走过来。
但她知道,他会一直站在那里。站在那条路的尽头,站在她所有的出发与抵达之间,站在她永远无法真正离开的、那片名叫“牵绊”的土地上。
梦里,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深秋里最后一朵迟开的桂花,藏在浓密的叶丛深处,不为人知地,散发着自己才能闻见的、清冷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