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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后来她才慢 ...

  •   兴德四年的冬天,落了几场薄雪,都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人在极高极远的天上,漫不经心地筛着盐。雪落在地面便化了,只在琉璃瓦的凹处、梅枝的虬节间、宫墙的背阴面,积下些疏疏的白。

      进了腊月,天倒晴了。日头淡白淡白的,照着满城的积雪,泛出冷浸浸的光。云梦公主府的庭院里,几株老梅却开得正好,深红的骨朵儿缀满枝头,衬着廊下新挂的红色宫灯,倒有几分暖意。

      这几个月,高祯来公主府的次数频多的令人心疑。

      起初还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年节赐礼,太后懿旨探视,钦天监择吉日祈福,礼部议定赏赐仪制。后来便连理由都不找了,乾清宫的轿子径直抬到公主府二门,内侍们垂手退避,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薛惠言自会回避。

      这位驸马爷极有分寸。皇帝来时,他便去前院书房,或出门会客,从不滞留。府中下人皆被严令约束,嘴严得像上了锁的匣子。

      外头偶有风闻,也只当天子厚待胞妹,恩宠逾常——这种事在国朝并非没有先例,何况云梦公主本就与陛下自幼亲厚。

      至于那些更幽微的、不可言说的东西,则沉在所有人默契的沉默里,像深冬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一直在那里。

      静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她身子轻,从背后看几乎不显,只腰身圆了一圈,走路时微微扶着腰,慢悠悠的,像只餍足的猫。脸倒比从前丰润了些,苍白的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依旧清亮,只是眼底那层惯常的、淡淡的倦意,不知何时褪去了些。

      高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时,愣了很久。

      那时她刚过五个月,穿着件宽大的蜜合色棉袍,歪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剥着橘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便弯起眼睛笑了。

      “哥哥怎么站在风口里?”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又移开,落在她丰润了些的脸颊上,又移回来。

      “胖了。”他说。

      静禅嗔了他一眼:“太医说这叫‘养得好’。”

      他伸手,想碰一碰那隆起的弧度,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静禅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部。

      隔着厚厚的棉袍,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他的手指却像被烫了一般,微微蜷缩,又慢慢舒展开,掌心贴住那温暖的、微微隆起的弧度,一动不动。

      “他会动。”静禅轻声说,“你等等。”

      他没有等太久。

      几乎是话音刚落,掌心下便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顶撞,像是什么极小极软的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无意间撞上了他的手掌。

      高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盯着静禅的脸。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近乎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光。

      “他……在踢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静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是呢。”她说,“大约是在跟舅舅打招呼。”

      高祯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更稳地贴在那里,等待那极轻极轻的、来自另一个生命的触碰。第二次来得更快些,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湖心,在他掌心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应答静禅,又像是在应答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那日他坐到日暮才走。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斜阳将庭院里的梅枝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静禅送他到门边,扶着门框,肚子顶在他腰侧。他侧过头,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

      “明日还来么?”她问。

      “来。”他说。

      便真的日日都来。

      有时上午来,带着几本折子,坐在她旁边批。她靠在引枕上翻话本子,翻几页便瞌睡了,书滑到地上。他捡起来,替她掖好毯子,继续批他的折子。

      有时午后来,带着御膳房新研的食谱。她孕后口味变得刁钻,有一阵子忽然爱吃酸的,山楂糕、酸梅汤、醋溜白菜,吃得眉飞色舞。他便让御膳房变着法子做,每日换花样送来,自己却不吃——他不喜酸,只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有一回她吃得满嘴糖霜,抬起头,见他正看着自己,那目光温软得不像话。她眨了眨眼,拈起一块山楂糕,递到他嘴边:“哥哥也尝尝。”

      他摇头。

      她固执地举着。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指尖沾着的白色糖霜,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得意又娇憨。他终于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酸得他皱眉。

      静禅笑出了声,笑得肚子都在抖。他伸手扶住她的肩,怕她闪了腰,眉头还皱着,嘴角却也跟着弯了起来。

      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坐着,她在炕上,他在炕沿,各自安静。

      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炉中的炭火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起伏。有时她会靠在他肩上睡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便伸手揽住,让她靠得更稳些。她睡着时很安静,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他就那样揽着她,一动不动,看着窗外的雪。

      心里那片常年刮着凛风的旷野,不知何时,竟也落了一层薄薄的、安静的雪。

      ……
      腊月十二,夜。

      静禅是被一阵坠痛惊醒的。

      那痛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中猛地往下一沉,她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手扶住隆起的腹部,掌心下是一片异样的紧绷。

      还没到时候。

      太医说还有半月。

      她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痛过去。片刻后,疼痛果然褪去,像潮水退滩,只余一片酸软的疲惫。她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裳,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窗外月色极好。冰轮圆满,悬在庭院那株老梅树梢头,将一树深红的花影投在窗纸上,疏疏的,静静的。她望着那花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很小,住在云梦阁。有一回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烧了好几日,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却冷得直哆嗦。母后派人来看了几回,太医换了几个方子,都不见好。她记得自己躺在帐子里,望着帐顶绣的百子图,那些胖乎乎的婴孩在她眼前转呀转的,转得她头晕。

      后来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不大,骨节分明,掌心却暖。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半大少年坐在床沿,正低头替她换额上降温的帕子。帕子用井水浸过,凉丝丝的,敷在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波罗哥哥。”她含含糊糊地叫。

      他“嗯”了一声,继续替她换帕子。她的手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便任她抓着,另一只手笨拙地替她掖被角。

      她烧了多久,他便守了多久。

      后来她好了,听鹿鸣说,那几日大皇子日日都来,下了学便来,坐到宫门下钥才走。有一回太傅拖了堂,他来时天都黑了,守门的太监差点没放他进来。

      她跑去谢他,他正坐在窗下看书。见她活蹦乱跳地跑进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淡淡道:“好了就好。”

      可她分明看见,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那时不懂。

      不懂他为什么怕。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他怕的是什么。

      高祯的母妃常氏,是成宗为太子时的太子妃。

      常家是勋贵旧族,常妃的父亲常俨官居太尉,掌禁军,权倾一时。成宗还是太子时,天子为巩固东宫势力,选了常氏女为太子妃。那是一门显赫至极的婚事,满朝都说东宫如虎添翼。

      可翅膀太大,是会遮住天的。

      太康二十二年,常俨谋反事败,阖族下狱,男丁处斩,女眷没入掖庭。

      太子妃常氏是出嫁女,又为天家妇,本是不必受牵害的,却是女儿刚烈,在常氏满门处斩当日,白绫三尺自去寻了死路。要与十殿阎罗说个分明。

      那一年,高祯两岁,还不记事的年岁。

      那些血雨腥风、朝堂震荡,他什么也不记得。只明白,从某一天起,母妃不见了。他被人从东宫抱出来,换了一处小小的、冷清的宫殿,身边伺候的人全换了,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跟他说话。

      他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下,等母妃来接他。

      很久很久。

      等到他学会不等人了。

      后来成宗即位,念他是长子,封了魏王,却到底隔了一层障壁。朝臣们记得他是罪臣之后,宗室里有人拿他当笑话,连宫人私下议论,都说这位大皇子命里带凶,克死了外祖一家——正因为常妃有子才养大了常俨的野望,亦是由此故才惹得天家疑祸,自然当算在他的身上。

      他便慢慢长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爱说话,不爱笑,从不与人亲近。

      只有静禅不怕他。

      她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这个哥哥会给她带糖人,会替她梳头,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她,会在大雪天背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她叫他波罗哥哥,叫得又甜又软,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饴糖。

      他便也只对她,露出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亲近。

      后来成宗驾崩,储位虚悬,陆皇后无子,朝臣们议立新君。有人提了几位年幼皇子,有人主张从宗室中选贤立长。最后是高祯自己,以长子的身份,在几位重臣的扶持下,登上了那个位置。

      他继位那年,朝堂上还有人嘀咕:“到底是罪臣之后。”

      这句话传到乾清宫时,高祯正在批折子。他手里的朱笔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写下去,一个字也没有说。

      但从那以后,他批折子批到更深的夜,见大臣见到更早的晨。他把自己埋进奏章里,埋进政务里,埋进一切可以证明他配得上这把椅子的东西里。他做得很好,朝政渐稳,边患渐平,国库渐充。那些嘀咕声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圣明独断”“英睿天纵”。

      可他自己知道,那些声音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进他心底最深处,变成一片永远照不进光的、黑暗的湖。每隔一段时日,那湖底便会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失眠,他易怒,他砸碎手边一切能砸的东西,他在深夜里独自坐着,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他以为那黑暗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噬干净。

      是静禅拉住了他。

      用她柔软的手,温热的掌心,清亮的眼睛,和那一句句“波罗哥哥”。

      她是照进那片黑暗湖面的,唯一的光。

      不是多耀眼的光。只是很温柔的、很安静的、一直亮着的光。像冬夜的炉火,像深秋的暖阳,像此刻窗外那轮圆满的、静静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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