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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紫禁城还浸在数日前那场盛冠满京城的公主昏礼,那点慵懒余韵里。

      檐下的冰棱开始消融,滴滴答答,在午后的暖阳下闪着剔透的光。宫道两侧的积雪被扫到角落,堆成灰黑色的雪堆,边缘化开,濡湿了金砖的缝隙。空气里浮动着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硝烟味,混合着尚未撤去的柏枝与松针的清气,
      静禅的轿子从西华门缓缓而入。

      她穿着丁香紫的织锦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风帽边缘镶着柔软的风毛,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小巧莹白。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脂粉施得极淡,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气色看起来还算不错。

      轿子沿着熟悉的宫道,不紧不慢地行着。

      轿帘微微掀起一角,她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与殿宇。

      离开不过月余,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疏离的薄纱。那些她曾奔跑嬉戏过的角落,那些她与他偷偷驻足过的回廊,此刻在冬日略显萧瑟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陌生的静默。

      轿子在乾清宫侧门停下。

      鹿鸣上前搀扶她下轿。早有得了信儿的内侍躬身候着,引着她往里去。不是去正殿,也不是去寻常接见女眷的偏殿,而是径直走向皇帝日常起居的后殿暖阁。

      暖阁外的庭院里,那株老梅树还在。

      去岁冬日她出嫁时,它还是枯枝嶙峋,如今枝头已缀满了密密的、深红的花苞。有些性子急的,已经微微绽开一两瓣,露出里头娇嫩的浅红,在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股倔强的孤寒。

      静禅在树下停了停,仰头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提起裙摆,踏上石阶。

      暖阁的门虚掩着。

      内侍替她推开,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沉水香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迈步进去。

      阁内光线不算明亮,窗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在地砖上投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高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一条墨绿色的绒毯,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他侧着脸,望着窗外那株梅树,神情有些疏淡,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

      静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瘦了。

      不过月余未见,脸颊便凹陷下去些,显得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甚至有些嶙峋。脸色是一种不见日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唇色很淡。

      他只穿着家常的藏青色直身,领口松着,未戴冠,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出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脆弱的倦意。

      可他的眼神,依旧是沉的,深的,像结了薄冰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令人心动的暗流。

      静禅走上前,依礼屈膝:“臣妹参见皇兄。”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高祯看着她,看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坐。”

      他指了指炕桌另一侧的坐褥。

      静禅依言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紫檀炕桌。桌上摊着几本奏折,一方砚台,一支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旁边还放着一只白瓷药碗,碗底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汁。

      “皇兄身子不适?”静禅看着那药碗,轻声问。

      “老毛病,不妨事。”高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卷边缘摩挲,“年节事繁,有些累着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静禅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看着那浓重的黑眼圈,心里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什么年节事繁。他从来不怕政务繁忙。

      怕是心里那处溃烂的伤口,从未愈合,在她离开后的这些日子里,日夜蚕食着他的精神与□□。

      “太医怎么说?”她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

      高祯转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些古怪,像是被她语气里的关切取悦了,又像是因这关切而勾起了更深的痛楚。

      “还能怎么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无非是‘陛下宜静养,忌思虑过度’。静养……”他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新制的袄裙,声音低了下去,“如何静养。”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静禅听懂了那未尽的语意,心口蓦地一酸。

      她垂下眼,指尖蜷缩在袖中。暖阁里一时静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冰棱滴落的水声,清脆,又空洞。

      “在公主府,过得可好?”高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问得随意,像是寻常兄长关心出嫁妹妹的起居。可静禅却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的探询。

      她迎上他的目光。

      “还好。”她答得简单,却坦然,“府中诸事有章程,薛……驸马亦不多加干涉,清静得很。”

      她说的是实话。公主府规制严谨,下人规矩。薛惠言待她温和客气,行事处处妥贴,言辞得体,从不失距,抑从不探究。

      她的日子,比在宫中时,少了无数双眼睛,也少了那些令人烦厌的束缚。

      可这话听在高祯耳中,却像是另一种意味。

      “清静。”他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摩挲书卷的动作停了下来,“薛惠言待你,很是周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静禅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淡底下,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酸涩的冷意。

      他在吃醋。

      他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探听她在别人身边的生活,然后将自己刺得满心酸楚。

      静禅看着他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极力压抑却依旧翻涌的阴郁与痛楚,忽然觉得既心疼,又有一股莫名的、细微的恼意。

      他总是这样。

      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然后摆出一副脆弱可怜的样子,等着她来心疼,来妥协,来用无尽的温柔与耐心,去填补他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驸马是君子。”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分明,“我们举案齐眉,契同梁孟。”

      果然,高祯的眼神倏地暗了暗。

      “举案齐眉……”他低声重复,嘴角那点勉强维持的弧度彻底消失,“好一个举案齐眉。”

      他不再看她,重新转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收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握书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静禅看着他那副隐忍又委屈的模样,倒底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让高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静禅站起身,绕过炕桌,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绒毯上的左手。

      他的手很凉。

      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与冰凉。

      高祯身体僵住,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静禅在他身侧坐下,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还有那股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冽而孤独的龙涎香。

      她将他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双手合握,轻轻揉搓着,试图将一点暖意传递过去。

      动作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高祯依旧沉默,任由她握着,揉着。只是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线。

      “哥哥,”静禅轻声唤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别这样。”

      高祯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别哪样?”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压抑着极大的情绪,“朕不是很好么?你出嫁了,过得‘清静’,朕也……‘静养’着。不是正好?”

      这话说得,委屈,别扭,又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赌气。

      静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他在求哄。

      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然后摆在她面前,无声地哀求着她的关注,她的疼惜,她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温柔。

      “不好。”静禅低声道,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你不好,我看得出来。”

      她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哥哥,别折磨自己。”她声音更轻,带着哽咽,“我看着……心疼。”

      最后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道闸门。

      高祯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里面翻涌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浓烈到几乎将她淹没。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泪光,看着她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那些用来伪装平静的甲胄,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她,只紧紧扣住了她的后颈。

      带着不容抗拒的、近乎蛮横的力道。

      然后,他低下吻,吻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缱绻,而是一种濒死般的哀恸与占有,像是要在这一刻,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融进骨血,再也不分开。

      混杂着药味的苦涩,龙涎香的清冽,还有彼此泪水咸涩的味道。像一场迟来的、不顾一切的狂风暴雨,将两人紧紧裹挟,卷入无尽的沉沦。

      窗外,那株老梅树上,一朵忍耐了许久的深红花苞,终于在午后的暖阳里,“啪”地一声,轻轻绽开了第一片花瓣。

      鲜红,柔嫩,带着不顾一切的、惊心动魄的美。

      ……

      暖阁内光线更加昏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将室内染成一片暖融的橙红。

      静禅靠在炕头的引枕上,身上盖着高祯之前盖过的那条墨绿色绒毯。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颈侧与额角。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唇瓣微肿,眼神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与平静。

      高祯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环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渐渐平缓。他依旧消瘦,肩胛骨凸出,硌着她的手臂。方才的哀怨狂气,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后的依赖。

      静禅抬起手,轻轻抚过他散落在枕上的黑发。

      指尖穿梭在微凉的发丝间,动作温柔而眷恋。

      她如何如此毫无顾忌地拥抱他,亲吻他,将自己全然交付。

      她如何忘却宫墙里外的身份,忘却那身沉重的嫁衣,只做他的观音。

      今朝,她只想感受他真实的体温,倾听他平稳的心跳,记住这短暂的温存。

      至于旁事,此间无人愿去想。

      高祯在她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极低的、满足般的喟叹。

      “观音。”他哑声唤她。

      “嗯?”

      “别走。”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晚……别走。”

      静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行。”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宫门要下钥了。”

      高祯身体僵了僵。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她叹了口气,侧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即将失控的偏执与痛苦。

      “哥哥,”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高祯看着她,眼神像是受伤的困兽。

      “我后悔了。”他哑声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观音,我好想你。”

      “可我已经走了。”静禅低声说,指尖描绘着他瘦削的脸颊轮廓,“哥哥,我们都回不去了。”

      高祯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里面翻涌的疯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地哀望。

      “每月,”他开口,声音沙哑,“每月你必须回宫一次。朕……我会下旨,准你回宫省亲。”

      不是商量,是命令。

      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强势,却也透着一丝卑微的哀求。

      静禅看着他。

      “好。”她轻声应道。

      高祯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他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听着窗外最后一点冰棱融化滴落的声音,听着夕阳彻底沉入宫墙之后,暮色悄然降临的细微声响。

      直到外间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禀,提醒宫门将闭。

      静禅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

      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动作不疾不徐,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高祯也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默默看着她。

      眼神温润而泽,好眷恋,好不舍。

      静禅穿好外裳,系好斗篷,走到门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依旧坐在那里,昏暗的光线里,身影显得格外孤单伶仃。

      “哥哥,”她轻声说,“保重身子,按时用药。”

      高祯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静禅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宫道尽头。

      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高祯依旧靠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移向窗外。

      那株梅树上,方才绽开的那朵红花,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落。

      然后,他拉过那条还残留着她体温与气息的绒毯,慢慢盖过头顶,将自己整个裹进那片短暂的、偷来的温暖与黑暗里。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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