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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0 章 “波罗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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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德五年的十月,天便冷了。
不是那种骤然的、猛烈的冷,而是悄悄的,一天比一天寒上一点。晨起时窗纸上凝了薄薄的水汽,手指划过去,凉意沁人。庭院里的桂花开尽了,金黄的碎瓣落了一地,被晨露濡湿,贴在青砖缝里,像谁人遗落的旧梦。
静禅的肚子越发大了。
她现在走路需要人搀扶,从寝阁到暖阁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中途要歇一两回。太医说胎位很正,孩子也康健,只是入冬后要格外仔细些,万不可受了风寒。
高祯便来得更勤了。
有时她刚醒,晨光还没铺满窗台,便听见外头熟悉的脚步声。他穿着大氅,肩头落着薄薄的霜,进门时先站在门槛外抖一抖,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些,才掀帘进来。
“今日怎么这样早?”她靠在引枕上,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睡不着。”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没有追问他为何睡不着。这些日子,她渐渐学会了一些事情。比如不问,不追,不把他那些藏在平淡语气下的东西一一挑破。他只是需要看见她,需要确认她还好好的、还需要他,这就够了。
他在炕沿坐下,习惯性地将手覆上她的腹部。掌心下是温暖的、微微隆起的弧度,有时候安静,有时候会忽然顶上来一下,像是里面那个小家伙在伸懒腰,无意间撞上了他的手掌。
每一次,他都会微微一怔。
然后那层惯常的、冷淡的壳子便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近乎茫然的笑意。那笑意稍纵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错觉,可她每一次都看见了。
“他又动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
“嗯,近来动得多了。太医说是在长筋骨,等再大些,里头挤了,便没那么爱动了。”
高祯点点头,手却没有收回来。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腹部,隔着衣料,传递着一点微薄的暖意。他的手总是凉的,哪怕暖阁里烧着地龙,哪怕他刚从外头进来,那双手也总是凉的。她有时会想,是不是他心里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风雪,把他的体温都带走了。
她便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也凉,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掌心是热的,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高祯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你的手倒是暖。”他说。
“孕妇火气大。”她笑了笑,“太医说的。”
他没有笑,只是将她的手翻过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抽开。
窗外,第一场冬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起初是极细的雪籽,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后来渐渐密了,成了真正的雪片,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静禅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模糊的庭院,忽然想起什么。
“哥哥,”她轻声唤他,“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们在御花园堆雪人么?”
高祯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顿。
“记得。”他说。
那是天元十二年的冬天,她七岁,他十四岁。那年雪特别大,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御花园里的梅树都被雪压弯了枝。她非要堆雪人,宫人们不敢拦,又怕她冻着,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球。
她堆得笨手笨脚,雪人歪歪扭扭的,怎么看都不像人。她不服气,拉着路过的他帮忙。大皇子那时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可被她拽着袖子不放,还是蹲下身,替她把雪人重新拍实了,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枯树枝做鼻子。
她拍着手笑,说:“波罗哥哥堆的雪人最好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淡淡道:“回去吧,别冻着。”
她不肯,非要给雪人戴帽子。他拗不过,把自己的貂皮暖耳摘下来,扣在雪人光秃秃的头顶。
她笑得更欢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枝头最红的那颗果子。
回去的路上,她走不动了,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他站在前面,回头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小手冰凉的,贴在他温热的颈侧。他缩了缩脖子,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些。
雪还在下,落在她睫毛上,落在他的肩头。宫道很长,两旁的宫灯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串被雪打湿的灯笼。她趴在他背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躺在云梦阁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上敷着温热的帕子。他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醒了,放下书,探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没发热。”他说,像是松了口气。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波罗哥哥,雪人呢?”
“还在。”
“明天还在么?”
“大约在。”
“那后天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雪会化的。”
她瘪了瘪嘴,快要哭了。他看着她,目光有些无奈,又有些她那时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皱起的眉心。
“明年再堆。”他说,“每年都堆。”
后来呢?
后来第二年冬天,她真的又拉着他去堆雪人。第三年也是。直到她大了,不再那么孩子气了,便也不再去堆了。
可他还记得。
她抬起眼,看着坐在身边的高祯。他穿着家常的深灰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面容在暖阁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冷峻的、拒人千里的帝王。
他只是她的哥哥。
“哥哥,”她忽然说,“你以后……还会堆雪人么?”
高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还想看的话。”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雪下了整整一日,到傍晚才渐渐小了。
静禅在暖阁里用了晚膳,又翻了几页书,有些困了,却不想睡。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我想去廊下看看雪。”
鹿鸣吓了一跳:“殿下,外头冷,太医说了您不能受风——”
“就一会儿。”静禅说,“裹厚些,不碍事的。”
鹿鸣还要再劝,高祯却开口了:“去把她那件银鼠斗篷拿来。”
鹿鸣张了张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终究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去取斗篷。
高祯亲自替她系斗篷。银鼠皮的里子,外面是大红羽缎,风帽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他系得很仔细,带子打了结又解开重打,似乎怎么都不满意。
“好了没有?”她忍不住笑。
他没说话,终于系好了,又将风帽拢了拢,确保她的耳朵和额头都被遮住了,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走吧。”他说。
廊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灯笼的光晕投在雪地上,泛出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的光。庭院里的梅树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枝干上压着雪,倒是比开花时更有几分孤清的味道。
静禅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雪的干净气息,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却格外舒服。她在暖阁里闷了一整日,此刻被这冷风一激,反倒清醒了许多。
高祯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他负着手,也望着庭院里那片白茫茫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是松弛的,不像在宫里时那样,永远绷着一根弦。
“哥哥。”她忽然叫他。
“嗯。”
“你小时候,恨过么?”
他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庭院,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是说,常娘娘不在了,外祖家也没了,宫里的人对你……你恨过么?”
沉默。
廊下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叹息。
良久,他开口了。
“恨过。”他说,声音很低,“恨过很多人。恨外祖,恨先帝,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恨……母妃。”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便散了。
静禅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恨她为什么丢下我。”他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恨她孤傲又软弱。恨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让我见。”
他停住了。
风吹过廊下,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凉凉的。
“后来呢?”静禅问。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静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因为恨太累了。”他说,“而且恨也没有用。恨不能让死人活过来,不能把过去的事抹掉。恨……只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冷、更硬、更不像人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灯笼的光晕里,柔和的,安静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极小的雪花,亮晶晶的,像是凝了一滴不会落下的泪。
“我遇到一个人。”他说,声音更轻了,“她不怕我。她叫我波罗哥哥,她让我背她,她拉着我堆雪人,她在我最冷的时候,把她的手塞进我的掌心。”
静禅的眼睫颤了颤。
“她让我觉得,”他说,“这世上,也许还有一点暖的东西。也许……我还值得这一点暖。”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廊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里。
静禅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亮得不像话。那里头没有帝王的威仪,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一个人,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最见不得光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潮。
“波罗哥哥。”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嗯。”他说。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她便拢在掌心里,慢慢地搓着,一下,又一下。他没有抽开,只是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指。
“你不冷么?”她问。
“冷。”他说。
她搓得更用力了些。
“这样呢?”
“还是冷。”
她便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指尖。他一动不动,任她握着,任她贴着,任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凉了太久太久的手。
“好些了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银白色的、近乎梦幻的光。庭院里的梅树在月光下,像一株株银铸的珊瑚,沉默而美丽。
“回去吧。”她轻声说,“太冷了。”
他点点头,直起身。他的手已经暖了些,却还是不肯松开。她便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扶着腰,慢慢往走。
推开暖阁的门。
温暖的、带着百合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廊下的寒气挡在外面。炉火还燃着,红彤彤的,映得满室生暖。
她坐回炕上,他替她脱了斗篷,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一直暖到心口。
他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走。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轻轻压过来,不重,却让他觉得踏实。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说,“你说,明年冬天……雪还会这么大么?”
他想了想。
“大约会。”他说,“就算不大,也够堆一个雪人的。”
她弯了弯嘴角,在他肩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说好了。”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睡着了,“每年都堆……不许赖……”
“不赖。”他说。
她终于睡着了。
呼吸平缓,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嘴角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低下头,看着她沉睡的脸,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是白昼。庭院里的梅树静静立着,枝头的雪偶尔簌簌落下一片,像是梦的碎片。
他没有睡。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在他肩上,听她平缓的呼吸,感受她温热的体温,看着窗外那片他答应过她、每年都会陪她一起看的雪。
心里那片常年刮着凛风的旷野,在这一刻,安静得像是被雪覆盖的大地。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