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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最怕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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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中又传来一阵坠痛。
这次比方才更清晰些,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翻了个身,急切地想要出来。静禅按住腹部,深深吸了口气。
她忽然很想见他。
不是明日,不是后日,是现在,是此刻。
她唤来鹿鸣:“去乾清宫传话,就说……我有些不安,想请皇兄来一趟。”
鹿鸣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多问,立刻去了。
高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寝衣,便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他平日那种不疾不徐的步子,是带着喘的、几乎要跑起来的急迫。门帘被一把掀开,他站在门口,外头的大氅都没来得及解,肩头落着薄薄一层夜露凝成的霜白。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哑,带着疾行后的喘息。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扶在腹部的手上,又移回来,眼底是极力压制的紧张。
静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后悔。
“没什么大事,”她轻声道,“就是方才疼了一下,现在又好了。大约是我多心……”
她话没说完,腹中又是一阵坠痛。这次比前两次都更清晰,她不由“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高祯已经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覆上她放在腹部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是夜风里赶路留下的凉意,掌心却透着一股紧绷的热。
“传太医了么?”他转头问鹿鸣,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握着她手背的指尖,在极轻地发颤。
“已经去传了。”鹿鸣答。
高祯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她。他的目光从她微微蹙起的眉,移到她隆起的腹部,又移回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紧张,有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别怕。”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在这里。”
静禅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姿态有些狼狈,大氅的一角拖在地上,头发因为赶路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可他的眼睛很亮,比窗外的月色还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生病时,他也是这样蹲在床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那时他还不知道怎样表达担忧,只会一遍遍替她换帕子,一遍遍掖被角,一遍遍确认她还好好活着。她那时烧得迷迷糊糊,却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手指的颤抖,记得他眼底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怕失去的恐惧。
他一生都在怕失去。
怕失去母妃,怕失去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安稳的童年。怕失去皇位,怕失去那些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脆弱的肯定……最怕失去她。
这世上唯一照进他黑暗里的、温柔的光。
所以他抓得那样紧,紧到弄疼了彼此。所以他在以为她彻底属于别人时,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所以他在得知真相后,会那样失态地落泪,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是什么英睿天纵神武肖祖的帝王。他只是一个从血污与杀戮里爬出来的、遍体鳞伤的孩子,用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把自己包裹起来,假装无坚不摧。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卸下那些铠甲,露出里面那个柔软的、脆弱的、需要被拥抱的灵魂。
静禅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颊很凉,颧骨有些硌手,一张凉薄寡情的面相。她的指尖从他眉心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唇峰,停在他下颌那道微微发颤的弧线上。
“波罗哥哥。”她轻声说。
他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他了。这个乳名,是太康年间时取的,那时祖父老迈,父皇监国……母妃还在。后来故人西辞老旧作古,这名字也便跟着死了。只有她还记得,只有她还肯这样叫。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她温热的掌心。
“我在。”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一直都在。”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梅枝上的积雪被夜风吹落,簌簌的,像谁人极轻极轻的叹息。
太医来得很快。诊过脉,说是产期将近,这几日随时可能发动,让预备着。又嘱咐了些话,便退下了。
静禅靠在引枕上,高祯坐在床沿,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该回去了。”她说,“明日还要早朝。”
“不回了。”他说。
“哥哥……”
“不回了。”他重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在这里陪你。”
静禅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腹部,那里又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正在沉睡的秘密。
“怕么?”他忽然问。
“有一点。”她老实说。
他握紧她的手。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承诺。
静禅没有再赶他走。她靠回引枕上,慢慢闭上了眼。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着她的时候很稳。她在那片温暖里,渐渐沉入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睡眠。
高祯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平缓。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濡湿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拨开那些碎发。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静禅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睡着。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唤“波罗哥哥”。他守在她床前,一遍遍替她换额上降温的帕子。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比不上云梦阁的宫人伶俐又干练纯熟,他笨手笨脚的,帕子拧不干,水滴滴答答落在她枕上。她也不嫌,就是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他那时怕极了。
怕她像母妃一样,像外祖一家一样,像这宫里太多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一样,突然就不见了。他怕这唯一的光,也熄了。
后来她好了。活蹦乱跳地跑来找他谢恩,眼睛亮亮的,笑容亮亮的。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在发抖,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淡淡道了一句“好了就好”。
那日她走后,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殿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他膝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胸口。很暖。很安静。
他那时想,这光,他一定要守住。
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过窗纸,落在静禅安睡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两把小小的、金色的扇子。腹部传来极轻的一下顶撞——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
高祯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腹部。
隔着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温暖的屏障,他似乎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心跳,与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分不清彼此。
“含章。”他极轻地唤那个名字。
没有人应答。晨光安静地铺满了整个暖阁。
他闭上眼,让那片安静的光,将他整个人缓缓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