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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八章:熵减之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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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十八章:熵减之殇(上)
“文明回响号”自“静谧花园”那无形的语言牢笼旁悄然离去,带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的余韵,再次没入星海深沉的帷幕。静思回廊内,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被精密定义所束缚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我需要一点……混乱。一点自然的、不受约束的、哪怕是粗粝的“无序”,来冲洗观测所带来的沉重。
“深蓝,调整航向,偏向近期有活跃恒星形成或星云扰动的区域。寻找一些……‘热闹’点的景象。”我吩咐道,目光投向星图,寻找着代表新生与动荡的光点。
“指令确认。正在扫描……发现符合条件区域:NGC 2392,行星状星云‘爱斯基摩星云’外围,存在年轻恒星集群及原行星盘活动,能量辐射活跃,物质分布不均匀,符合‘热闹’定义。预计七次标准跃迁后抵达。”
“就那里。”
然而,宇宙似乎总喜欢与预设的期待开玩笑。就在我们进行第四次跃迁,途经一片被标注为“静寂荒原”的稀疏星域时,深蓝那平缓的警报声再次响起——并非紧急,而是带着一种探测到高度异常现象时的、特有的凝重音调。
“船长,被动扫描检测到前方0.3光年处,存在强烈的、违反常规热力学统计分布的能量-物质结构。其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模型或文明造物信号。”
“违反热力学统计分布?”我的注意力被瞬间抓住。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原理,那是宇宙铁律,是万物走向无序与沉寂的箭头。违反它?
“是的。该区域物质与能量分布呈现出极端、乃至荒谬的低熵态和有序性。”深蓝将初步扫描图像投射出来。
那并非一颗恒星,也不是星云或黑洞。它是一片大约有半个太阳系大小的空间区域。在这片区域内,所有的物质——稀薄的星际气体、尘埃、微陨石——都被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组织了起来。
它们并非聚集形成星球,而是排列成无比规整的几何阵列。气体被约束在透明的、蜂巢状的力场单元中,每个单元的大小、密度、温度完全一致,静静地悬浮在真空中,如同宇宙尺度上最精密的培养皿。尘埃和微陨石则被雕琢成完美的多面体——正十二面体、截角二十面体、菱形三十面体……按照晶体晶格般的方式,在更大的尺度上排列、堆叠,形成复杂而对称的超级结构。这些结构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同步地旋转和平移,运动轨迹是精确的黎曼曲线或分形路径,没有丝毫随机扰动。
更令人惊异的是能量分布。这片区域的背景辐射温度被强行压制到了接近绝对零度,但那些被约束的气体单元内部,却维持着一个个微小的、稳定的、温度各不相同的能量泡。热的与冷的比邻而居,中间是陡峭到不自然的温度梯度,却没有热量交换发生,仿佛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这里被打了补丁,或者干脆被无视了。
整个区域,像是一个疯子的宇宙级画廊,里面陈列着无数违反物理直觉的、充满强迫症美感的“艺术品”。寂静,冰冷,精确得令人头皮发麻。
“任何自然过程都不可能形成这种结构。”深蓝的声音带着肯定的分析,“这是人为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智慧干预的产物,其干预的目标,是极致地降低局部熵值,建立并维持一种远离热力学平衡的、高度有序的状态。”
“文明迹象?生命信号?”我追问,心中升起一种比面对“定言者”时更甚的不安。“定言者”的秩序是社会和精神层面的,而眼前这片空间的秩序,是直接施加于物质和能量本身的,是物理法则层面的“逆流”。
“未检测到传统意义上的生命热信号、电磁波通讯或大规模能量流动迹象。”深蓝继续扫描,“但是,检测到一种……高度协调的、基于引力微调和量子纠缠的信息同步网络,遍布整个有序区域。网络节点就是那些气体单元和尘埃多面体。它们似乎构成了一个分布式的、物质载体本身的计算与感知矩阵。没有中央处理器,或者说,整个有序结构本身,就是它的‘身体’和‘大脑’。”
一个以低熵有序物质为躯体的文明?一个将自身存在形式与“反抗熵增”直接绑定的种族?
“尝试建立最低限度接触,发送通用数学序列和平问候信号,能量强度控制在星际背景噪声级别。”我谨慎地下令。面对如此诡异的存在,任何鲁莽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信号发出,如同石沉大海。那片精确旋转移动的几何阵列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我们的问候不过是掠过水晶表面的微风。
然而,十几分钟后,变化发生了。并非针对我们的信号,而是那片有序区域自身。在区域的核心地带,那些原本按照固定轨迹运动的尘埃多面体,突然开始加速、重组。它们在真空中划出精准的轨迹,相互靠拢、拼接、嵌套,如同有生命的积木。仅仅几分钟,一座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由无数几何体构成的、直径数千公里的立体符号,在虚空中“生长”完成。
那符号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极端抽象的、凝聚了拓扑学、群论和量子力学概念的几何证明或公式表达。深蓝迅速解析,其核心含义,经过多重翻译和意译,大致可理解为:
“定义域:本秩序疆域。命题:存在性即有序性。熵增为虚妄之影。汝,扰动源,陈述汝之有序度及存在目的。”
没有问候,没有好奇,只有冰冷的定义、命题,以及对“有序度”的质询。仿佛在我们眼中浩瀚神秘的宇宙,在它们看来,只是一张需要不断整理、使其井井有条的桌子,而我们,是桌子上不小心落下的一粒微尘,需要被评估其“整洁程度”。
“如何回复?”深蓝询问,“对方逻辑体系似乎完全建立在‘有序’与‘熵’的概念上,情感、文化、历史等常规交流维度可能无效甚至引发误解。”
我思索片刻。“用它们的方式回复。以数学和物理语言,描述‘文明回响号’的基本状态:结构有序度(基于材料科学和工程学)、内部信息熵值(基于数据处理和存储状态)、能量利用效率(基于引擎和维生系统)。说明我们的‘存在目的’:观察与记录宇宙中的有序与无序现象,不主动改变任何系统的熵值状态。强调我们的‘非干预性’。”
深蓝将这段信息编码成类似的、高度数学化的几何结构信息,小心翼翼地发送回去。
又是等待。这一次,对方反应更快。那座庞大的立体符号解散,重组成一个新的、更复杂的结构。这次的信息量更大:
“接收到数据。分析结论:汝之有序度,中等偏上,结构存在可优化冗余(指飞船设计并非绝对数学最优)。汝之宣称的‘存在目的’——观察记录——逻辑悖论。观察行为引入信息交互,必导致系统熵增(即使微弱)。真正的有序存在,应趋向于绝对静默与自洽,最小化外部交互。建议:停止无意义移动与信息辐射,进入静态低耗模式,优化自身结构至理论最优态。或,离开本秩序疆域,汝之非最优有序态及熵增行为,构成微弱扰动。”
建议我们“优化自己”或者“离开”。没有敌意,没有欢迎,只有一种基于其自身逻辑的、纯粹功能性的判断。仿佛在它们看来,宇宙万物只有两种状态:符合其“有序”标准的,和不符合的。不符合的,要么自我改造以符合,要么远离,以免污染它们的“整洁”。
“一个……将‘抵抗熵增’、‘追求绝对有序’奉为最高法则,甚至可能以此定义‘存在意义’本身的文明。”我喃喃道,感到一种冰冷的震撼。这比“定言者”更进一步。“定言者”是用语言束缚思想,而眼前这个文明,是将自身和周围环境,都物理性地束缚在了“秩序”的框架内。
“深蓝,扫描更远区域,看看这种‘秩序疆域’有多大,它们是否在扩张。”
探测波束延伸。结果令人愕然。
以当前区域为核心,这种被精心“整理”过的低熵空间,呈放射状向外延伸,覆盖了至少数十光年的范围!越是靠近核心,秩序化越彻底,物质被雕琢得越精细,能量分布越反自然。而在边缘地带,能看到“秩序疆域”与正常星际空间的交界处,正发生着无声的“侵蚀”或“整理”过程:散乱的星际云气被无形的力量捕捉、驯服、纳入有序的阵列;随机运动的小行星被拦截、塑形、加入到旋转的几何舞蹈中。
它们确实在扩张。以一种缓慢但坚定、冰冷而精确的方式,将混乱的、熵增的宇宙,改造为符合其“有序”理念的形态。这不是战争,不是征服,而更像是一种宇宙尺度的……大扫除。
“尝试询问,”我对深蓝说,“它们如何定义‘生命’?它们自身这种存在形式,是否源于某种早期的生命形态?它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将整个宇宙都‘有序化’吗?”
这一次,回应来得有些迟。那片几何阵列再次变换,形成的结构无比繁复,几乎像是一篇用立体符号写就的论文。深蓝解析了很长时间。
“生命定义:局部系统对抗熵增、维持及提升自身有序度的动态过程。吾等即此过程之终极体现形态。起源:无关。历史:无关。目标:最大化有序度,最小化系统总熵。宇宙终将热寂,归于无序。吾等之存在,即是对此最终虚无之抵抗。在无限时空尺度上,局部、暂时的有序即意义。扩张为维持自身有序态之必要过程。非征服,乃净化。”
抵抗热寂。将自身的存在等同于对抗熵增的过程。扩张是为了“维持自身有序态”,是“净化”混乱。它们的历史、情感、艺术、一切我们认为构成“文明”血肉的东西,在它们看来,都是“无关”的冗余信息,是可能增加系统熵值的“噪声”。它们是一群宇宙的“清道夫”,以绝对秩序为信仰,以抵抗终极虚无为使命,冰冷、精确、不断“净化”着所及之处的一切。
我望着那片在黑暗太空中无声旋转、精确得可怕的几何阵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面对毁灭更深的寒意。毁灭至少是激烈的、消耗能量的、符合熵增方向的。而眼前这种存在,是逆向的,是冰冷的,是要将整个宇宙,连同其所有的偶然、创造、混乱与生机,都拖入一种永恒、静止、完美的……秩序坟墓。
“它们察觉到我们的‘非最优有序态’和造成的‘微弱扰动’了。”深蓝提示道,“其核心区域的引力-量子网络活跃度上升了0.5%,并在我们周围空间布设了更高密度的监测节点。它们可能在持续评估我们是否听从‘建议’。”
是离开,避免冲突,记录下这个令人心悸的“低熵文明”?还是留下来,继续观察,了解这种逆熵存在的更多细节,以及它们那“净化”宇宙的进程?
我注意到,在它们回应的最后部分,有一个细微的、或许连它们自己都未察觉的“矛盾”。它们说“局部、暂时的有序即意义”,但又说“宇宙终将热寂”。如果热寂是最终结局,那么它们所做的一切“抵抗”,从绝对尺度上看,不也是“暂时”和“局部”的吗?这永恒的抗争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一丝对终极虚无的恐惧,或者说,一种悲壮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这种执着,与我作为记录者,在无尽时空中记录一切终将湮灭的文明,是否有某种隐秘的相似?我们都是对抗“虚无”的方式,只是路径截然相反——它们试图用秩序凝固存在,而我试图用记录挽留记忆。
“保持隐匿,深蓝。将观测等级提升至‘潜行模式’。”我最终决定,“我们暂时不离开。我想看看,这个将‘有序’奉为神谕的文明,其内部……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完全摒弃了‘无序’可能性的存在,其‘存在’本身,是否也是一种极致的‘虚无’?”
我们要观察的,不再只是一个文明,而是一种哲学,一种可能性,一种对宇宙终极命运的反抗姿态——哪怕这种姿态,在我看来,冰冷得如同坟墓。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