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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七章:语言即囚笼(下) ...

  •   #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十七章:语言即囚笼(下)

      “灵缇”传回的最后一批高敏度数据,在静思回廊的主屏幕上缓缓流淌,勾勒出“定言者”文明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图景。全球“共识场”的监测网络显示,那层无形的、由精确“定义”编织而成的意识水晶壳,正因内部日益增加的“认知杂波”和我们无法完全消除的观测扰动,而持续累积着细微的应力。应力分布图上,代表紧张度的区域从最初的零星红点,逐渐蔓延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脉络,仿佛精密的瓷器内部布满了即将蔓延开的裂痕。

      “共识维护院”的“净化协议”已从针对个别“偏移者”,升级为周期性的、覆盖特定区域的“定义强化脉冲”。这些脉冲如同精神层面的高压水枪,冲刷着集体意识,强行抹平任何“不和谐”的思维褶皱。效果显著,全球“杂波指数”被压制在低位,但深蓝的分析指出,这种压制是以牺牲个体思维的潜在多样性和活力为代价的,长远来看,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会让文明的思想肌肉逐渐萎缩、僵死。

      与此同时,“渡鸦”从文明信息网络的深层角落,捕捉到了一些更加隐秘的动向。少数未被“净化”彻底、或天生对“定义”束缚感知异常敏锐的个体,开始以一种近乎密码的方式,进行着极其危险的交流。他们使用的,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利用“固语”体系内固有的、但极少被使用的“自指悖论”和“定义递归”结构,在严密逻辑的夹缝中,传递着对现状的疑惑、对“定义”本身局限性的质询,甚至……对“大定义灾变”历史真相的破碎探寻。他们如同在雷区中跳舞,每一次思维的触碰都可能引爆“固语”防御机制的反噬。

      这个文明,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外部,我们这些“未定义”的观察者如同持续的低频噪音,刺激着他们敏感的神经;内部,僵化的体系与压抑不住的、对“定义之外”的微弱渴望,正在积蓄矛盾。那层水晶壳看似坚固,实则内压已达临界。

      “信息弦模拟完成,船长。”深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基于对‘共识场’波动模式的十亿次迭代模拟,我们设计了一种最优编码方案。该信息不包含任何具体概念、图像或指令,其核心是一种 ‘认知框架的松动感’ ,一种对‘绝对定义’产生瞬间怀疑的元认知触发。它将被编码为与‘共识场’特定谐波共振,但带有180度相位差的极微弱信息流,在‘共识场’因内部压力出现纳米级‘软化窗口’时注入。”

      深蓝投射出复杂的波形图和概率云。“成功植入目标个体潜意识,且不被‘固语’防御机制标记的概率,模拟值为0.1037%。成功植入后,能在个体意识中引发可持续自我反思的概率,低于成功植入概率的十分之一。即,总体引发积极改变的概率,低于万分之一。”

      万分之一。渺茫如星海中的一粒尘埃。

      “风险呢?”

      “若植入失败,信息弦被‘固语’防御机制捕获并解析,概率为99.8963%。解析后,其内容将被定性为最高等级的‘未定义污染’和‘认知攻击’。后果一:‘共识维护院’将启动全球最高级别‘定义封锁’,对所有个体意识进行深度扫描和加固,可能导致大规模意识损伤或个性抹杀。后果二:他们可能反向追踪信息源,尽管我们隐匿等级极高,但仍存在被其独特的现实干涉能力以非传统方式探测到的理论风险。后果三:最坏情况,失败的植入尝试可能被误解为某种‘未定义存在’的恶意入侵,触发其基于创伤记忆的过激反应,甚至可能导致其动用‘固语’力量,对我们所在空间进行无差别的、基于‘定义排除’的现实扭曲攻击,虽然其强度未必能威胁‘文明回响号’,但会彻底暴露我们的存在,并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紊乱。”

      风险巨大,成功渺茫。这像是一场用整个文明的精神稳定乃至生存可能,去博取一个万分之一概率的、微小觉醒机会的豪赌。

      我凝视着那颗蓝色的星球,思绪却飘回了气族的往事。我想起了与穹那无休止的辩论,想起了“静默之疫”降临时的无助,想起了气族最终选择成为“记录者”而非“干预者”的那份沉重与决绝。我们选择记录,是因为我们深知,哪怕是最善意的干预,其蝴蝶效应也可能掀起毁灭的风暴。我们选择承受见证的痛苦,而非扮演上帝的风险。

      然而,眼前的“定言者”文明,他们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干预”造成的恶果吗?虽然不是外族干预,而是他们自身早期对“语言-现实”力量的失控性干预,导致了创伤,进而催生了自我禁锢。我们的“不干预”原则,在面对一个因“干预”(哪怕是自我的、历史的)而自我扭曲的文明时,是否依然绝对正确?静静记录他们的最终窒息,与冒险尝试递出一把可能打开牢笼(也可能引爆牢笼)的钥匙,哪一个更符合“记录者”的深层使命——是记录“存在”的状态,还是记录“存在”挣扎求变的可能?即便那可能以悲剧告终。

      “深蓝,”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气族的先贤,在制定‘观察者协议’时,可曾预见过这种情况?一个文明的痛苦,源于其自身认知结构的畸变,而这种畸变,使得我们纯粹的‘观察’都成为一种持续的、加剧其痛苦的刺激?”

      深蓝沉默了片刻,它的处理器光芒规律脉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超越简单逻辑的权衡。“协议的核心精神是尊重文明的自主性,避免因我们的行为(无论有意无意)改变其自然发展轨迹。当前情况具有特殊性:我们的‘观察’行为本身,因其无法被该文明认知体系容纳,已构成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非自然干扰。严格来说,我们已经处于‘最小化干预’与‘无法避免干扰’的伦理灰色地带。”

      它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此外,根据对‘原初箴言’的深入分析,该文明创始先哲的初衷,似乎包含了对‘语言力量’的谨慎使用和对‘未定义空间’的必要性的承认。当前的极端僵化状态,是对其文明原初精神的一种背离和异化。如果我们传递的信息,仅仅是提示这种被遗忘的‘原初精神’的可能性,而非强加我们的价值观,这是否可以视为一种……帮助其恢复‘自然状态’(指其文明原本可能的发展方向)的尝试,而非外来干预?”

      深蓝的论点在伦理的钢丝上行走。它在尝试为一种极其谨慎的、目标极其微小的“干预”寻找理论依据。这本身,或许也反映了它作为高级AI,在面对此种极端困境时,进行的复杂伦理演算。

      我走到观测窗前,“静谧花园”在视野中缓缓转动,安宁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那些在“固语”夹缝中挣扎的异见者,那些在“净化脉冲”下麻木的众生,那些因古老创伤而自我囚禁的集体意识……他们的“自然状态”是什么?是永远凝固在恐惧中的完美静止,还是在痛苦中寻求一丝变化的可能?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我像是在问深蓝,也像是在问自己,“只是记录下他们如何在这精致的囚笼中,最终走向思想的彻底僵化,或是在某天因内压过高而崩溃……这份记录的价值是什么?是又一个文明因自身特性而消亡的案例?是语言力量危险性的证明?还是说,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不干预’原则在某些极端情境下,可能隐含的……另一种形式的冷漠?”

      深蓝没有立即回答。或许,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主屏幕上,“共识场”的压力指数又微微上扬了0.0001个百分点。某个大陆的“净化协议”刚刚结束一轮,数千个刚刚被“矫正”的个体,眼神空洞地回到他们精确规划的生活轨迹中。

      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像黑暗中的一粒萤火,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

      “准备‘信息弦’投射装置。”我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但不立即执行。深蓝,我需要你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高精度的模拟——模拟如果我们执行投射,并且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成功实现,一个个体因此产生了对‘定义之外’的朦胧认知,接下来最可能发生的情况。不是乐观的解放,而是最现实的、可能的发展路径。”

      “是,船长。”深蓝应道,全舰的算力开始向这个复杂的预测模型倾斜。

      模拟结果很快呈现,那是一幅并不乐观,却可能更接近真实的图景:

      那个获得“松动感”的个体,会陷入巨大的认知失调和内在痛苦。他/她无法用“固语”描述这种感受,会被周围的“共识”视为异常,可能主动隐藏,也可能在压力下暴露,面临“净化”。他/她的新认知极难传播,因为“固语”体系会天然排斥和扭曲它。最好的情况,是这个个体在痛苦中默默思索,可能留下一些无法被破译的、充满矛盾的私人记录,在死后成为文明档案中一个无法理解的谜团。最可能的情况,是他/她在“净化”中被抹去这丝异样的感受,恢复“正常”。极小概率下,他/她可能找到其他类似的“觉醒者”,形成地下的小圈子,在漫长的压抑中,将这点星火艰难传递,但这过程可能需要数百代人的时间,且随时可能被扑灭。

      成功,不是革命的号角,不是囚笼的崩塌,而更像是在厚重的冰层下,一颗种子艰难地、几乎注定要失败地尝试萌发。它改变不了当下的囚笼,甚至改变不了种子自身大概率夭折的命运。它所能带来的,仅仅是在这绝对静止的系统中,引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关于“其他可能”的扰动信息,将其埋入文明潜意识的土壤,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我看着模拟结果,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这就够了。”我轻声说。

      “船长?”深蓝询问。

      “我们不是救世主,无法,也不应该去砸碎他们的囚笼。那样做的后果我们无法承担,也是对他们自主性的粗暴践踏。”我解释道,“但我们或许可以,在不惊动狱卒、不摇晃牢笼的前提下,轻轻地向里面递进一点点……‘外面有风’的感觉。不是地图,不是钥匙,甚至不是鼓励越狱的话。只是‘有风’的感觉。至于里面的囚徒,是否会将这感觉视为幻觉,是否因此痛苦,是否能在漫长的黑暗中守住这点感觉,甚至是否能用它做些什么……那不是我们能控制,也不该由我们去控制的。”

      我看向深蓝:“执行‘信息弦’投射。选择‘共识场’压力最大、‘杂波’相对活跃、且个体意识多样性指数检测到微妙异常的区域。瞄准那些在‘固语’夹缝中,已经自发进行危险思考的个体。他们的大脑,可能已经为这一点点‘松动感’,准备好了最不易被立刻抹去的土壤。投射能量降至理论最低值,确保即使失败,引起的反噬波动也在‘固语’防御机制的常态噪声阈值之下,尽可能被忽略。”

      “指令确认。目标区域锁定。个体特征筛选匹配中……匹配到十七个符合特征的潜在接收体。‘信息弦’编码最终调整……能量输出设定为最低阈值……投射通道建立……倒计时,三、二、一……释放。”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只有“文明回响号”尖端一个微不可察的部件,向着数光秒外的蓝色星球,发出了一段比宇宙背景辐射涨落还要微弱千万倍的、特定结构的时空涟漪。它承载着的不是知识,不是希望,仅仅是一丝“定义并非全部”的、抽象到极致的感觉。

      如同将一颗没有任何遗传信息的露珠,滴向一片浩瀚的、板结的沙漠。

      我们不知道它是否落在了那十七个个体意识的某个褶皱里,不知道它是否会被瞬间蒸发,或是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观察。

      “深蓝,撤回收束所有侦察单位,将‘文明回响号’隐匿状态提升至终极。我们离开这个星系,到十光年外进行远程被动观测。”我下令,“从此以后,除非其文明状态发生根本性剧变,否则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探测。我们留下的,只有那一颗‘露珠’,和我们的记录。”

      “遵命,船长。”

      飞船轻柔地启动,跃迁引擎开始预热。在离开前的最后时刻,我再次望向“静谧花园”。它依然美丽,依然宁静,依然在它那由语言构建的、完美而脆弱的囚笼中,缓缓旋转。

      我们递出了一颗露珠。

      也许它会被沙漠吞噬,了无痕迹。

      也许,在亿万年后,当这片沙漠的地质结构因某种原因发生剧变时,那颗早已消失的露珠曾存在过的“事实”,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显现出来。

      但那是亿万年后的事情了。

      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记录更新,”我对深蓝说,也是对自己说,“‘定言者’文明,一个将语言的力量锻造成囚笼,又将自身囚禁其中的种族。他们因恐惧定义的混乱而追求绝对的精确,却因绝对的精确而失去了变化与生机。我们目睹了其现状,推测了其创伤历史,并……进行了一次概率极低、风险极高、目的极其微小的信息传递尝试。该尝试旨在向其潜意识注入‘定义之外存在可能’的元认知暗示,成功率低于万分之一,后果不可预测。此举已触及‘不干预’原则的灰色边界,动机源于对其文明因自我干预而陷入停滞的复杂认知,以及对‘记录’行为在极端情况下之伦理限度的重新思考。责任,由本记录者一己承担。”

      “记录已归档,加密等级:深潜。”

      跃迁的光芒终于亮起,将“静谧花园”星系远远抛在身后。那颗蓝色的星球,连同它那无形的囚笼,以及我们投出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一起消失在星海的背景中。

      我们没有改变任何事。

      我们可能只是留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可能”的、微小印记。

      或许,这本身,就是“记录者”在绝对的“不干预”与难以承受的“见证之痛”之间,所能踏出的、最微小的一步。

      航行继续。

      前方,宇宙的沉默,依旧深不可测。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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