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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九章:熵减之殇(下) ...

  •   # 第一卷星际文明第十九章:熵减之殇(下)

      “潜行模式”下的“文明回响号”,如同一滴融入海洋的水,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近乎于无。我们悬停在距离那片“秩序疆域”边缘数光年的虚空中,依靠最被动、最零散的传感器,拼凑着这个自称为“净序者”的文明的画像。主动扫描是绝对禁止的,任何有目的性的信息搜集都可能被对方那种无处不在的、基于物质结构本身的感知网络捕获,视为“无序扰动”而引发反应。

      我们只能观察,像一个在博物馆极致安静时潜入的幽灵,屏息凝视着那些静止的、却又在微妙运转的展品。

      观察越深入,那种源于绝对秩序的“死寂”感便愈发浓重。

      净序者的“社会”结构,如果那能被称为社会的话,完全映射在其物质分布上。从微小的、温度被精确分隔的气体单元,到庞大的、按非欧几里得几何旋转的尘埃星环,每一个组成部分都扮演着特定功能角色:有的是计算节点,处理着维持整个低熵态所需的、天文数字级别的实时物理参数调控;有的是能量储存与调配单元,确保局部能量流动的绝对精确,杜绝任何浪费或随机涨落;有的是“结构维护者”,时刻修复着因偶尔闯入的星际尘埃或宇宙射线引起的、微乎其微的“秩序损伤”。

      它们没有城市,没有个体,没有家庭,没有艺术。或者说,它们的整个存在形式,就是一座无比庞大、精密运行、永恒维护自身的“城市”和“艺术品”。交流通过引力波与量子态的瞬间同步完成,内容纯粹是物理参数、逻辑验证和秩序优化方案。每一个“决定”,都是整个网络基于当前状态和终极目标(维持并扩展低熵有序)计算出的最优解。没有争论,没有犹豫,没有错误,也没有……惊喜。

      “检测到净序者‘疆域’内部,存在一种周期性的、大规模的物质重排现象。”深蓝将一幅动态星图呈现在我面前。在疆域深处,数个由微小粒子构成的、直径数万公里的“球体”正在缓缓解体,粒子流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沿着预设的、分毫不差的轨道,流向另一个区域,在那里重新组合成一个更为复杂的、多层嵌套的几何结构。“根据能量流动和计算节点负载分析,这并非应对环境变化,而是一种……预设的、定期的‘自我优化演练’。旨在测试并微调物质重组效率,确保系统在任何潜在需求下都能以最高有序度响应。”

      演练。不是为了应对外敌,不是为了探索未知,仅仅是为了“优化”而优化。就像一个人不停地整理已经一尘不染的房间,只为追求那种“绝对整洁”的状态本身。

      “它们的‘历史’,如果存在的话,会是什么样子?”我忍不住问。一个没有故事、没有冲突、没有变革的文明,其历史岂不是一页页重复的、记录着熵值又降低了多少、有序度又提升了多少的……报表?

      “尝试从它们对外辐射的、极微量且高度编码的‘系统状态广播’中逆向推导。”深蓝回答,“其信息高度压缩,几乎全是数学描述和物理常数。但可以拼凑出大致图景:它们似乎起源于一个濒临热寂的封闭系统(可能是一个古老的恒星残骸或高度发达的戴森球内部),在终极的无序威胁下,其前身文明将自身意识与物质基础彻底融合,走上了这条以‘对抗熵增’为唯一存在意义的道路。它们的时间线,就是一部‘有序度提升日志’和‘疆域扩张记录’。没有个体英雄,没有文化复兴,没有科技爆炸——只有不断趋向极致的、冰冷的‘优化’。”

      为了对抗热寂的虚无,而主动拥抱了另一种形式的虚无——秩序的、静态的、没有可能性的虚无。

      就在这时,“渡鸦”单位从极远距离、以几乎不可能被探测的方式,传回了一段极其珍贵的影像。它捕捉到了“秩序疆域”边缘,一次小规模的“净化”过程。

      一颗偶然闯入的、直径约五百公里的小行星,富含金属和挥发性冰。它沿着自然的轨道,无知无觉地滑向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空间。就在它即将闯入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无形的警戒线。

      没有炮火,没有爆炸。那片区域的几何结构——几个巨大的、由微陨石构成的、缓缓旋转的二十面体——运动轨迹发生了微妙改变。它们调整角度,同步释放出极其精细的引力场和定向能量束。闯入的小行星甚至没有机会解体,其物质就在这些力场的共同作用下,被瞬间“分解”和“重组”。

      富含金属的部分被剥离、塑形,融入附近一个正在“生长”的金属晶格结构;挥发性冰被气化,然后被导入附近一个低温气体单元,成为维持其特定温度梯度的“燃料”;甚至连小行星的动能和势能,都被精准地捕获、转化,用于驱动某个尘埃环的加速旋转。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任何浪费。几秒钟内,一颗可能蕴含了数十亿年地质历史、或许携带了有机分子前体、本可能在未来坠入某颗行星孕育生命的、充满“混乱可能性”的天体,就这样被分解、归类、吸收,成为了“秩序疆域”中又一个规整的、沉默的、功能明确的零件。

      它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整理”了。从自然的、混沌的存在,变成了人工的、有序的组件。这种“消失”的方式,比单纯的毁灭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毁灭至少还承认对方曾经存在过,留下残骸和记忆。而“整理”,是连其存在的痕迹和可能性,都一并抹去,纳入自己那套不容置疑的秩序框架里。

      “它们就是这样‘扩张’的。”我低声道,“将遇到的‘无序’物质,消化、重组,变成自身秩序的一部分。没有征服,没有敌意,只是一种绝对的、不容辩驳的……‘收纳’。”

      “效率极高,”深蓝客观地评价,“从能量和物质利用角度,近乎百分百。但其过程彻底消除了原物质的任何历史信息、结构复杂性和潜在演化可能性。这是一种终极的‘去历史化’和‘去未来化’处理。”

      去历史化。去未来化。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意识。净序者不仅活在永恒的现在(一个被无限优化的、静态的现在),它们还在将整个宇宙拖入同一个永恒的、优化的、静态的现在。它们对抗热寂的方式,不是创造新的可能,不是绽放短暂却灿烂的生命之花,而是试图在热寂到来之前,先将一切变成一座精美绝伦、了无生气的冰雕。

      我想起了气族的往昔。我们追求与“炁”的和谐,探索宇宙的规律,也创造艺术,抒写诗歌,争论哲学,享受情感的波动。我们文明中当然也有秩序,但那是生命的秩序,是生长、变化、有时混乱却充满活力的秩序。而净序者的秩序,是死亡的秩序,是博物馆陈列柜里的秩序,是物理公式绝对统治下的秩序。

      “深蓝,”我忽然问了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气族当年没有遭遇‘静默之疫’,而是继续发展下去,在科技和‘炁’的领悟上都达到极致……我们有没有可能,也会走上类似的道路?为了永恒的存续,为了对抗必然的消亡,而选择将自身‘优化’成一种绝对的、失去所有‘不必要’属性的……‘永恒状态’?”

      深蓝沉默了。这似乎触及了它逻辑核心的某个边界。良久,它才回应:“缺乏足够数据进行可靠推演,船长。但根据气族最后阶段的部分哲学思潮与科技树分支模拟,存在一个概率非零的可能性:在面临终极生存压力时,文明可能倾向于选择‘确定性生存’而非‘可能性生存’。净序者,或许是这种选择的一个极端、且成功的范例。”

      成功的范例?我望着那片在黑暗背景中、靠自身微光勾勒出精确几何轮廓的疆域,心中涌起的不是钦佩,而是深深的悲凉。是的,它们“成功”了。它们以某种方式战胜了衰亡,战胜了混乱,将自己从时间之流中打捞出来,固化在了一种“永恒”的秩序里。但这种“成功”,这种“永恒”,代价是放弃了一切使“存在”变得鲜活、值得体验的东西——偶然、创造、错误、情感、希望、甚至……记忆(除了优化日志)。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冰冷的思绪中时,深蓝的警报再次轻微响起,这次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

      “船长,侦测到净序者疆域核心,有高强度、高度有序的能量正在汇聚。目标并非对准我们,但其性质……异常。”

      主屏幕上,那片原本只是缓缓运转的几何阵列中心,数个原本稳定的巨型结构开始加速、变形,无数物质流如同被无形指挥棒牵引的交响乐团,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精度运动起来。它们不是在“净化”闯入者,也不是在例行“优化”,而是在构建什么。

      物质在汇聚,能量在编织,空间本身似乎都在被那极致有序的力场微微弯曲。一个轮廓开始显现——那并非攻击武器,也不是防御工事。它更像是一个……模型?一个用星辰物质构建的、无比复杂的、动态运行的宇宙模型!

      不,不是模型。随着构建的深入,深蓝的分析结果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它们……它们在精确复现一片真实星域的结构!”深蓝的声音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波动,“目标复现区域……经过比对,是距离此地约七千光年外,一个真实存在的、正在发生剧烈超新星爆发的恒星系统!它们正在用自身的物质和能量,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全息投影或空间映射技术,在本地实时模拟那个超新星爆发的过程!”

      屏幕上,两个画面并列。一边是“渡鸦”从遥远星空传回的真实超新星爆发的壮观景象——恒星在剧烈坍缩后爆炸,释放出照亮星系的能量,抛射出携带着重元素的壮丽残骸云。那是毁灭,也是创造,是宇宙中最狂暴、最无序、熵增最剧烈的过程之一。

      而另一边,在净序者的疆域核心,一个缩小了无数倍、但物理过程却惊人一致的“超新星”,正在被用极度有序的方式“上演”。每一道激波,每一缕抛射物,甚至每一个高能光子的轨迹,都被精确地模拟、控制、重现。只是,这个“超新星”被包裹在一个绝对有序的力场框架内,它的“混乱”是计算好的,它的“爆发”是设计好的,它的“残骸”在模拟结束后,会被立刻分解回收,不留一丝真正的无序。

      它们不是在观测超新星,也不是在研究它。它们是在……驯服它。将宇宙中最狂暴的无序力量,搬到自己的实验室里,用绝对的秩序将其框住、重现、分析,然后……可能是为了最终“理解”它,进而“控制”或“消除”它?

      就在这令人震撼的模拟达到高潮——模拟的超新星爆发出最明亮的光芒时,净序者的疆域内,所有结构,同时向着那模拟的爆炸中心,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但无比统一的信息流。

      深蓝以最快的速度尝试解析。那信息流并非攻击,也非赞美,而更像是一种……宣告,或者判决。

      解析出的含义,冰冷而清晰:

      “观测目标:恒星系统GX-23791-B。事件:Ia型超新星爆发。熵增峰值:+10^44焦耳/开尔文。过程模拟完成度:99.99987%。结论:此系自然熵增过程之标准范本,蕴含不可控无序因子及能量浪费率高达99.98%。予以记录,归类为‘需最终净化之无序原型’。待本秩序疆域扩展至该区域,将执行‘有序化重组’预案,编号:Purge-Ω-23791。”

      Purge-Ω-23791。净化预案。

      它们记录下宇宙中最壮丽的毁灭与新生,不是为了赞叹,不是为了学习其中的创造,而是将其标记为“需净化的无序”,列入了未来某一天,当它们的“秩序疆域”扩张到那里时,要予以“整理”的清单。

      它们要将超新星,也将一切类似的天体过程,从宇宙中“净化”掉。因为它们代表了“浪费”和“无序”。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之前对它们“将宇宙拖入秩序坟墓”的想象,还是太抽象了。此刻,我亲眼看到了它们如何对待一个具体的天文现象,如何将其视为需要被清除的“污点”。它们对抗熵增的战争,不是被动的防守,而是主动的、无限的进攻。它们的“秩序疆域”的扩张,就是对自然宇宙的、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格式化。

      “深蓝,”我的声音干涩,“如果……如果它们真的无限扩张下去……”

      “理论上,在无限时间尺度上,若其‘秩序化’效率超越宇宙膨胀及自然熵增速度,它们有可能将可观测宇宙逐渐转化为类似的状态。”深蓝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绝对冷静,多了一丝模拟出的凝重,“当然,此过程将遭遇物理极限、能量获取限制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高级文明阻力。但就其趋势而言,它们代表了一种宇宙终极可能的、极其特殊的‘结局’:不是热寂的热平衡,而是绝对秩序的死寂。”

      绝对秩序的死寂。没有恒星诞生,没有行星演化,没有生命涌动,没有文明兴衰。只有永恒不变的、冰冷精确的几何结构,在力场的驱动下,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意义仅在于维持自身存在的“优化”运动。一个被彻底“整理”干净的、无限庞大的、了无生机的……博物馆。

      净序者,它们不是恶魔,不是侵略者。它们是清洁工,是整理师,是宇宙尺度上的强迫症患者。它们的“善”,就是绝对的秩序。而自然的、生机勃勃的、充满偶然与混乱的宇宙,在它们眼中,就是需要被不断打扫整理的“混乱房间”。

      我们,气族的记录者,我们珍视并记录的一切——文明的崛起与陨落,生命的欢笑与泪水,星云的壮美与恒星的爆发——在它们看来,不过是这间“混乱房间”里,一些终将被清理掉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攫住了我。面对战争、灾难、甚至像“定言者”那样的自我禁锢,我至少能理解其内在的情感或逻辑。但面对净序者,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维度上的、存在意义上的不相容。它们的“善”与“目的”,与我们(以及我们所知的绝大多数生命)所理解的“善”与“意义”,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甚至可能是背道而驰的。

      “离开这里,深蓝。”我最终说道,声音疲惫,“启动最高级别隐匿,抹除一切可能被追踪的轨迹。这个坐标,设为最高警戒区域。”

      “遵命,船长。航向?”

      “随便。远离这里。”我挥了挥手,仿佛想驱散那弥漫在意识中的、由极致秩序带来的冰冷感。

      跃迁引擎启动,星空开始扭曲。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瞥,我再次望向那片“秩序疆域”。它依然在那里,精确,寂静,永恒地运转着,进行着它的“净化”与“优化”。它不知道自己给一个过客带来了怎样的震撼与寒意,它只是存在着,执行着它那对抗终极虚无的、冰冷而绝对的使命。

      我们逃离了。不是惧怕被攻击,而是惧怕被“理解”,被“归类”,被列入那张写着“Purge-Ω-未知编号”的清单。更惧怕的是,在那片绝对秩序的映照下,我们自身所珍视的、混乱的、短暂的、充满泪与笑的存在,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像一场终将被抹去的、美丽的错误。

      “记录更新,”我对着虚空,也对着内心的波澜说,“‘净序者’文明。一种以对抗熵增、追求绝对物理秩序为终极存在意义的实体。其社会结构与存在形式高度统一,无个体,无情感,无历史叙事,仅有永恒的优化与扩张。其行为逻辑与常规生命及文明迥异,视自然宇宙过程为‘无序’并计划进行‘有序化净化’。此文明代表了一种潜在的、与生命多样性及宇宙自然演化完全背道而驰的终极可能性。威胁等级:哲学性终极威胁。建议:避免接触,不可理解,无法共存。”

      记录完毕,但我心中清楚,这份记录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净序者的存在本身,就像悬在宇宙所有生机之上的、一把缓慢落下的、名为“绝对秩序”的冰镐。它提醒着我,在这浩瀚星海中,不仅仅是毁灭与消亡值得记录,还有一种更加彻底、更加冰冷的“终结”——那就是将一切鲜活,化为永恒不变的、精致的死寂。

      航行继续。

      但我知道,那片几何的、冰冷的、无声扩张的秩序之影,将长久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这趟记录之旅中,最沉重、也最令人困惑的注脚之一。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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