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贺绿汀

31、第 31 章 说话

　　暮色四合，天暗了下来。董杪春看着熟悉的院子，站在廊下。

　　“小姐……”喜鹊拿了件披风想给她披上，眼下这天儿还冷呢，这么单薄站在外头，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

　　她想劝董杪春，可她也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这回不一样，是真伤着了！

　　几日前，董家与陆家，两家正式换了庚帖，定下了这门亲事——婚书提笔落，陆逸，董杪春。

　　佳偶天成。

　　董杪春开口，不是与她生气，看到喜鹊脸上的担心，她知道她这段时日都被看在了母亲眼前，落在外头人眼里八成还以为是她得了青眼去，实际上知道什么也没用：“你回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现在就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想一想。至于想什么她还没有想到！

　　董杪春回来并不意外祖父他在。只是她没有想到祖父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通知她，已为她与陆家定下亲事，待寻到合适时机便会公布对外……合适的时机，什么叫合适时机？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反应，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接受接受？接受反驳？最后她还是没说话。

　　一个念头——他又成了她的未来夫婿！

　　祖父还想问什么爹爹匆匆赶来，让她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休息好了明天再说。她便回了自己的院子里，丫鬟们早就准备好了舒适的洗澡水和器具，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闭了眼，这几日下来倒没受其他的罪。

　　只是，肩膀上的这一道……她抬手手指，小心地碰了一下那纱布包裹的地方，不是疼得慌是一种钝，还没长好的地方扯着她的好。

　　丫鬟们捧着干净的帕子轻柔柔地绞干着乌黑的秀发，一遍又一遍细致体贴。换了身柘黄，枕在松软的枕面上她又睡着了，醒来记得这一切原来不是做梦！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董杪春想，或许她真累着了——怎么又走上老路了？她才出去几日，这是又出了事了，除了这个理由她也想不出来其他的。那出了什么事？除了那起的相关还有什么……

　　这个年前收拾得尾巴不太利索。先是大小姐的事，然后又是五小姐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伺候的人尤其是在董国公夫人屋里伺候的，知情的打起十分精神，不知情的更是恨不得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醒着神。谁让自己是在屋子里伺候的，拿到手的月钱多呢。

　　第二日，董杪春坐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低着头，拿笔描着纸上的花样子。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就那么晾着陈妈妈一个人亮着嗓子唱着“独角戏”：“……太太说，这是请外头的大夫配置的上好的药粉。这个是过完年京都最时兴的缎子，还有……”

　　喜鹊站在旁边，眼睛只看着炕桌上的花样子。

　　底下说完束手等问话时，大半个时辰都没有动静。这趟差事来之前，她们每个人也都是心里有数的。五小姐脾气这会儿且生气着呢，即便是董国公夫人她们太太亲自来都怕是没有好脸色的。但这差事主子有吩咐，哪里敢不从的。现在分明就是上头不快鱼池遭殃的景儿。而且太太老爷他们为五小姐相看的那户人家听说是好的，可五小姐去寺庙里吃斋才回来人都没看过呢，这叫什么？先下锅再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打小这招对上五小姐难道是好使的？

　　陈妈妈也是太太跟前伺候的老人，倚老卖老地自夸一句也算是看着府上几个姐儿哥儿长大的，见此她们几个聊起也是叹气。

　　就在她们以为不抱期望时，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的丫鬟顺带的禀告了一声说小厨房那边已经上锅了。这才听着一声动静：“知道了。喜鹊，收起来放库房。”

　　送走了她们，喜鹊转过头对董杪春道：“外头的人现在都传，什么生不守死同穴的话，还说那天去的人倒了大霉，本来火都灭了谁知道换了一头又起来了，幸好没有烧死人，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的语气既有庆幸也是后怕。

　　她是真害怕要是万一……太太让人看着她，不许她这个时候乱。那几日里她怕得连个全乎觉都不敢睡下，就怕做梦万一不小心说漏了什么害了自家小姐怎么办？

　　“去我匣子里拿十，不，五两银子去白马寺请庙里师傅们看着安排，做场法事。”董杪春手里停了描花样的笔，“蛇鼠一窝。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买卖诱拐良家，一个……尽是只敢欺凌弱小的鼠辈子。外面那些话听听算了，府里院子里要是有小丫头不懂事儿，提醒一声。”

　　她这银子拿出去就当作买个名声驱邪了，不然她连几文都不想拿出来。横竖她也不怕。

　　喜鹊应是。见董杪春愿意开口说话了，赶紧的又把另一件事说了：“前两日鸳鸯给奴婢递了个信儿，说还想回来小姐身边伺候。奴婢觉得不妥，就推脱了些时日说再给她回信儿。”

　　鸳鸯这个人，她倒是都有些想不得了。董杪春放下笔，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我记得，她是不是嫁人了？”

　　时间隔得太久了，她也记不清楚细节。可还是有印象的，好像是有这样个人。

　　“她是去年三月里出去的。听说没两个月就嫁给了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喜鹊想了想说：“不过小丫头听来府上送瓜果蔬菜的婆子说起过两句，她那个男人对她还挺不错的，不说事事听她的，可也知道心疼她说是不让她出去干活，家里银钱都给她收着……”说到这里，喜鹊想到如果她男人对她好那她递话想进来伺候干嘛，可她派去打听的几个小丫头回来说她过得挺好的，人还胖了一圈儿呢……

　　“她今年多大，你还记得吗？”董杪春问。

　　若是年纪还小，府里再当两年差领些月银也不是不行。不过她院子里就不必了，她不想添人。

　　喜鹊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听到董杪春的话，掰着指头数：“鸳鸯当初进府年纪就大了点，在太太院子里待了两年又跟着大小姐身边伺候。但后来太太调人，就把她分到了咱们院里来。十八还是十九了今年。”

　　董杪春眉头微蹙，片刻后说：“回了她。不必多说其他。”

　　喜鹊自然没有为她说话的理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董杪春回来了，她才觉得有了主心骨儿，好些地方仿佛拨云见雾似了，想得多一点。

　　她应了声：“是。”

　　一会儿她就托个灶上的婆子带话回绝了去。

　　也不知道怎么突然鸳鸯又要说进府来伺候了，当初不是她自己一门心思要出去的吗，这才多久？

　　这只是一件小事说过了就没有了。殊不知这短短几句话于远在庄子上的人儿而言，压得她透不过一口气。生死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这些都与她们并不干系！

　　董杪春现下要想的是自己身上与陆逸的这门亲事。这亲事，两家虽已交换了庚帖，可因为她并未及笄的缘故并未对外张扬，也就是说除非刻意打听的有心之人，不然就是两家极亲近的人家，旁人还不知晓呢？

　　陆逸呢？说不管吧，庚帖都换过了，说亲议亲都是未曾确定时候的，男女之间交换了庚帖这个事就算定下了，什么其他都没有这个好使。关键是她根本不知道啊！她之前见过陆逸两回，这人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看起来跟应付交差似的八成也头疼呢。更别提董杪春如今的年岁，真是天塌了。

　　虽然也没真塌了。只是管这叫什么事啊？

　　董杪春觉得自己又好像走到了岔路口。

　　要不要再赌一次？

　　这个选择明晃晃地摆在她的面前。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的，这是无论如何都不成的！那等到了合适的年纪，没有陆逸也会有张家李家宋家，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是没有，可合她要求的人家陆家起码她是有数的。

　　所以嫁吗？这个问题她问自己没有主意。

　　嫁不嫁？

　　端着桂花糕，透花糍走进来的喜鹊见董杪春又在想，默默地走近将她喜欢吃的这两盘糕点放到她手边的炕桌上：“小姐您午食都没用，这些点心都是新出炉的，吃点呢可香了！”

　　董杪春闻到了，回过神来，看着它们一块块。

　　拿了一块吃了口。另一只手拉着她一块坐下来，塞给她一块透花糍，“一起吃。你看起来也瘦了。”

　　喜鹊笑着接过董杪春给她的透花糍，放到嘴里：“小姐，其实嫁给陆公子也不差吧？”她看着半开的窗框，突然开口说：“最起码他敢动手。小姐嫁给他，要是有人欺负了来，他理应先动手挡在小姐前头，不然要被骂的吧？”

　　董杪春与她并肩坐在炕上，听到这话笑道：“你觉得我嫁给他，可以图他能当打手的啊？”

　　喜鹊手里捏着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糕，留下些碎末掉到身上，她没管继续说：“……大小姐的亲事没了，太太必然是要先寻摸她的。可突然陆家越过大小姐定下小姐你来，是不是因为小姐你还没有及笄还得几年才能出嫁？几年的时间，很多事情恐怕都容易变了。还有二少爷的事，那天大姑奶奶也来了奴婢见到她她嘴上没说什么，可那脸色看着就不好看，她之前还央过太太为少爷定下她小叔子家的女孩时，太太就不高兴已经回了她一回儿……”

　　“大姑母要给二哥做媒？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董杪春问她。

　　喜鹊想了想，与她回话：“不是要给二少爷做媒，好像是说话里有这个意思，就被太太接着说那家姐儿往后出嫁了哪家，她去吃杯酒蹭个喜气……奴婢也是听到两个婆子闲话才知道的，后来吴嬷嬷知道处置了那两个婆子。她叮嘱奴婢知道也不要出去说，这事不成，对女娘名声不好说万一被人拿去惹了闲话回去就不好了。奴婢一想也是，既然这事没成那就当不知道了。”

　　毕竟女娘的名声要紧她是知道的。

　　董杪春自然也是知道，而且她知道的还更多呢！

　　初听到她说这个消息，她是真被惊了！大姑母竟然想过把人嫁回董家来吗？！还敢在母亲面前提起，这是打定主意了不成？

　　为什么因为董家好歹算是外家，来日若是有东窗事发的一天，也不可能闹到逼人休妻的地步？

　　还是其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