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涩果》木归林M

48、第 48 章 祁雾，你救

　　这个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了。
　　杀了陈宝国，陈茉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只不过那时的她总是转瞬便又想起了陈樹。想着如果她杀了人，想着或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活在她杀了人的阴影之下，那样的话，未来的他又该如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破碎掉的生活。

　　于是每次想着想着，陈茉就咬了咬牙想算了，陈宝国一条肮脏又无耻的贱命，还不值得她赌上全部。

　　至少，她还得活着。
　　活下去，才有希望。

　　可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努力，却还是没能把心里那个可怖的念头按下去。

　　陈茉躺在地板上，浑身冰冷，指尖也因为紧张又或愤怒而不停颤抖。此刻，她的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循环重复，恶魔低语般引导着她，杀了他，杀了陈宝国，杀了他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杀了他然后再紫杀，她也能彻底从噩梦里解脱了。

　　反正，她也没什么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了。

　　陈茉听着陈宝国下楼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刃朝着她心口上扎，疼得要死，也恨得要命。于是她挣扎着撑住僵硬了的身子，咬牙站了起来。

　　房门还没上锁，陈宝国就是去地下室拿锁的。

　　本来这次他也可以直接点，像从前一样把她关在地下室的；可就像他说的，她还要参加比赛，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惩罚要有，但他要收着点手。

　　毕竟，花瓶要是变得不够漂亮了，那么放在多么显眼的位置都是一种浪费。

　　陈宝国这天最大的失误，就是他不该低估了陈茉对他的恨意的。
　　他口中的“花瓶”，在他下楼之后，跟着出门拿起了走廊里摆着的瓷器花瓶，然后等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下刚一站定，便瞄准了他的位置，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般，片刻没有犹豫的，拼劲全部力气丢出花瓶直愣愣朝他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回荡在偌大又空荡荡的房子里。
　　天青色的瓷片，哗啦一下在陈宝国脚下碎了一地。

　　几块小一点的碎片，在花瓶碎掉那一瞬间，触底又迅速弹了起来，划破男人的手背，又沾着他的血，彻底地落在了地上。

　　差一点。
　　好可惜，又是只差一点点。

　　陈宝国先是愣住，好半天才缓缓仰起头，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与其说怒不可揭，不如说是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她真的动了手想要杀了他，更不敢置信此刻她眼神里的镇定。

　　就在刚刚，陈茉杀人未遂。
　　可当陈宝国望向她这个“凶手”，她又是那样的波澜不惊。

　　陈宝国咬牙，把怒火按了下去。
　　他不能朝她发火，因为他确信，既然她敢杀他，那她就敢从楼上跳下来。

　　陈宝国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扯了个冷笑。

　　“陈茉，我知道你不怕死。”他威胁她，“可是你最好在死之前，先真的杀了我。”

　　“否则的话，就算你现在就从楼上跳下来，就算你死了，但只要你还没有完成我们之前的约定，陈樹活着也不会好过的。”陈宝国笑着，他喜欢看她心如死灰般，渐渐收起了獠牙的模样。他继续：“这一次，我不跟你计较，但我保证，再有下次，我会让陈樹过得比我之前说的还要凄惨一千一万倍。”

　　陈宝国踩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故意折磨她似的，脚步放得又缓又慢，过了许久才头也没抬地冷声说了句：“自己搞的垃圾，自己收好，怎么碎的，就怎么捡。”

　　一直到陈宝国彻底消失在她所能看见的空间里，陈茉这才忽得一下失去了全部力气，整个人恍惚地瘫坐在走廊上，大脑一片空白。

　　没了力气，也没了思考。这一次，陈茉真的变成了傀儡、木偶，没有感情，也失去了知觉。

　　陈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楼上下来的，等她稍稍有些醒神，人正跪在客厅那一地狼藉上，一片片捡拾着残渣，手上腿上也早已沾满鲜血。

　　可是，怎么会一点都不痛呢。陈茉呆呆望着手心里刺眼的鲜红，她清楚那是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可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丝毫痛觉。

　　明明，明明她已经疼得快要死去了。
　　陈茉用力攥紧拳头，瓷片不规则的边缘深深划破她掌心里的纹路。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沾满鲜血的拳头紧紧贴着心口，少女弯腰蜷缩成小小一团，嚎啕大哭了起来。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陈茉心里一遍遍无声地祈祷着，祁雾，你救救我吧，我好疼啊，求求你，救救我，来带我走吧。

　　溺水的人，漂浮在洪流旋涡之中，为了活下去，为了给自己一个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所以不得不挣扎着去抓住点什么，尽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束光是假的，抓不住的。

　　可如果不这样的话，陈茉哭着抱紧自己，心想她真的会死掉。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她想要抓住的那束光，自身也正陷在无边黑暗里。
　　.
　　祁雾从学校回来以后，直接上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话不说了，生意也不管了，甚至奶奶跟他讲话，他都没听见，又或是听见了，但他实在没了说话的力气。

　　祁雾心情不好，而且是非常不好。
　　这么多年，奶奶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闹脾气。

　　虽然老人很想知道他去找了陈茉之后，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最后，她还是很贴心地忍住了。有些情绪，是需要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来消化的。

　　再次醒来，窗外只剩几盏街灯在寂静地亮着。
　　一个下午过去了，太阳落山了，就连小城夜里最开始的几分热闹也早已结束了。

　　此刻，是深夜。

　　一双迷惘又惆怅的眼睛在黑暗里久久地望着天花板，时间在夜里悄然流逝，祁雾冷静了许多，但心里的烦恼却并没有减少。

　　陈茉，是陈宝国的女儿。
　　陈茉莉，是陈宝国的女儿。

　　祁雾翻来覆去想着这两句话，想得烦了，干脆就一把扯开被子，腾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陈茉是陈家的人。她有钱，有家，有个仗着权势无法无天的爹。那她在他面前的故作可怜是什么，这些天对他的胡搅蛮缠又算什么！

　　耍他吗！耍老子玩吗！
　　她把他当什么啊！
　　她知不知道她那个好爹，害得他没学上，没了家啊！

　　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愤怒又一次被这些念头点燃了，祁雾重重喘着气，攥拳按在床上，想着原来自己那些按捺不住的心动，无可救药的想念，全都是她陈家大小姐一时兴起的玩笑。

　　他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陈茉是个骗子！

　　所以他才更加不可原谅地气自己，气自己明明知道，可最后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祁雾啊祁雾，你可真是这个世界上最蠢、最笨的小丑。

　　祁雾快要气死了。少有的，他由着自己去怨，去恨，去愤怒，去讨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去想，去念，去后知后觉他没有见到她，也是遗憾又失落的。

　　“小雾，睡了吗？”奶奶在门外轻声喊他说，“要不要出来陪奶奶说会儿话，奶奶睡不着。”

　　老人徐徐的声音传到祁雾耳边，他这才彻底冷静下来。陈茉的事情令他气昏了头脑，以至于完全没顾得上去想，自己回来后这一连串的反常行为，会不会把奶奶给吓到。

　　祁雾开了门，奶奶手里端着杯热水给他，微笑着说：“饿了吧，奶奶给你煮了碗面，走，下楼吃饭。”

　　神色平静。老人并没有急着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塌下来了，人都要好好吃饭才行。

　　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祁雾低头看了眼，热气扑脸，不知怎的，鼻子突然就酸了起来。好难过，人在委屈的时候，是最害怕也最无法拒绝温暖的。

　　“好吃。”祁雾用力笑着，一筷子搅下去，夹起一大口放在嘴里，然后边吃边笑，像是生怕自己一停下来，眼泪就会忍不住跟着掉下来一样。

　　“好吃就多吃点。”奶奶看着他，慈祥的眼底缓缓铺上一层更加柔软的光。她说：“人这一辈子啊，长得很，也快得很。没有谁能永远都是一帆风顺，无波无澜的。”

　　“可是小雾……”奶奶顿了顿，“人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更要知道只要人还活着，就没什么是好好吃一顿饭解决不了的事。”

　　“人家喜欢你，不喜欢你；想见你，又或者不想见你。”终于，她还是把话渐渐转到了陈茉这边，语重心长道：“那些都是人家的选择和权利。”

　　“所以不要怨也不要恨。不管怎样，都要把自己的日子好好过下去，知道吗？”

　　“嗯。”祁雾闷声哽咽着说，“知道了。”

　　他答应了奶奶，可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释然。
　　他没办法不怨，也没办法不恨，更没办法不去想念。

　　祁雾不知道该怎么跟奶奶仔细讲起这件事，也许，陈茉留在他心里那颗好不容易发了芽最后却又枯萎的种子，只有时间才能慢慢将它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