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涩果》木归林M

45、第 45 章 “就因为那

　　陈茉的自行车是白色的。她不在这段时间，陈樹每天都要帮她把车子认认真真、完完全全擦拭一遍，尽管那时候的他也从没想过，她还会回来。

　　他只是习惯了，也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缓解自己无处安放的思念。本质上，人类都是强迫症。

　　所以即便他什么都没说，陈茉只是看了眼干净到近乎一尘不染的车子，就什么也都知道了。

　　“陈樹。”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樹不知怎的，看着她的眼睛瞬间酸涩又滚烫。

　　他确实辛苦，因为陈茉的逃跑，他身上又多了无数新的伤痕，在每个深夜里随着他的思念加深，疼到彻夜难免。但这不是他想哭的原因，他难过是因为他知道，这段日子，陈茉一定过得比他更辛苦一千倍一万倍。

　　于是他忍住眼泪，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抬起下巴说：“小茉莉，相信我，我会保护你，我们一起坚持下去。”

　　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就像每一次被陈宝国关到地下室那些漫长的黑夜一样；只要对方还在彼此身边，我们紧紧牵住对方的手，就能够握紧了希望。

　　陈茉说好。可是仔细看，她的眼睛里又是那样深不见底的悲伤。

　　清晨的风里带着秋露的凉意。两人就这样骑车出门了，一切似乎又都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但又觉得，很多事情都在这几十天里彻底变了。

　　甚至就连门卫，再次看见陈茉的眼神都变不一样了。
　　短短一周，他就已经见过了她脖间带伤从小区出来，也见了她深夜独自一身狼狈回家……而如今，她又穿上校服背上书包，像个没事人一样骑车上学去了。
　　门卫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皱眉感慨，这些有钱人的生活，当真是精彩又复杂啊。
　　.
　　学校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病”了这么久的陈茉重新出现在教室，难免引起大家私底下一波小声议论。而且不久前，还有同学在面馆见过她，那时她的样子看起来，可真不像是病了。

　　大家好奇她，关注她，但并没有人敢真的走过来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陈茉在这里没有朋友。
　　她的朋友，都不在这里。

　　一整天，陈茉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扭头看窗外，假装不知道那些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

　　有好几个瞬间，陈茉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孤独。
　　可是明明以前她也是这样，疏离于人群之外，除了陈樹在她身边，大部分时间都是形单影只的。

　　陈茉承认，她开始想念芍药了，也有点想念那个之前总让她觉得聒噪的张放，还有他的朋友秦锵，以及那个叫顾铭的年轻警察……

　　想到他们，陈茉脸上就会不自觉扬起微笑。

　　直到，脑海里开始顺着浮现出面馆的存在，陈茉就会立刻收起笑容，然后强迫自己停止继续想下去的冲动。因为那里，有她不能想念的人。

　　关于祁雾的一切，她都不允许自己再想起。
　　那束光，她抓不住，也跟着走不了。
　　所以陈茉宁愿自己四周依旧晦涩黑暗，至少这样，她不会对前方生了希望，最后又不得不看着它破碎熄灭。

　　宋嘉雨也知道陈茉今天回来了，于是课间操结束，他便迫不及待朝着那个已经在人群里寻找八百次的身影飞奔而去。

　　“陈茉。”他追上她。像是生怕一个转眼她就又会消失不见一样，宋嘉雨紧紧抓住她的胳膊。陈茉不悦地回头，看到是他后便直接甩开他的拉扯，然后一句话没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宋嘉雨百折不挠，追在她身边开心地讲：“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哪里好。陈茉心里冷冷扯了个笑，然后终于开口反驳：“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宋嘉雨完全自顾自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幻想说：“这样我就能每天都见到你。”

　　“宋嘉雨。”陈茉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绷着一张脸提醒他：“我是不是跟你讲过，别再来烦我。”

　　“我不想见到你。”陈茉忍着怒气，冷眼掀眸：“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

　　陈茉冷哼一声反问，示意他看向四周那些有意无意打量着他们的目光，然后言语锋利，不留一丝情面问他：“这样被所有人关注，成为他们的谈资，你就开心了，满意了，是吗。”

　　“宋嘉雨，快点停止你那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深情表演吧。嘴上天天说着喜欢我，你有多了解我？还有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倾慕者、仰慕者们私下都说我是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但是你允许他们讲我是假清高，欲擒故纵，却从不肯站出来帮我解释过一句，因为你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被拒绝的、失败的那一个，所以就要一直装作毫不知情地缠着我，是吗！”

　　陈茉深吸一口气，冷眼瞥向对面早已羞愤咬牙、面红耳赤的人。她说：“宋嘉雨，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以前不，现在不，以后更不！所以从的此刻开始，你少拉着我一起配合你那拙劣的感情表演，懂了吗！”

　　陈茉越说越激动，越讲越愤怒。

　　她最近心情不好，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偏偏宋嘉雨还选在了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直接烧着了她这些天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愤怒与不甘。

　　宋嘉雨在她的世界里点了一把火，但很显然他并没有办法能够接住她的情绪。

　　同时，因为陈茉刚才的声音很大，那些原本还装作路过无意偷听他们讲话的人，此刻也全都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宋嘉雨被人围观着，脸色继续青一阵紫一阵的难看。
　　人被踩到“尾巴”时，就是会失去思考，没有理智，然后胡乱攀扯。

　　“是因为他吗。”宋嘉雨冷着声音说，“就因为那个破开面馆的！”

　　如果刚刚那些话是陈茉踩到了他的尾巴，那么现在，宋嘉雨提到的那个[开面馆的]，也一样是陈茉心里的不可说。

　　陈茉凶着脸，想要转身：“这是我跟你之间的事，你少拉别人。”

　　宋嘉雨看出了她眉眼间的停顿，于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猜测，趾高气昂甚至带了羞辱说：“陈茉你装什么啊，这些日子你请着病假，可不少人都见过你在那边缠着人家老板呢。”

　　宋嘉雨继续冷笑一声：“我说你也别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多高不可攀的女神了吧，说实话，你跟那个男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已经睡过了吧。”

　　“王八蛋。”

　　一个巴掌，清脆的、直接的、毫不犹豫的，直接甩在了他脸上。
　　宋嘉雨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人的面动手，满眼错愕地愣怔在了原地。要不怎么说，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够了解她啊。

　　被人扇过的脸颊，后知后觉开始火辣辣的疼。
　　宋嘉雨舌尖撑起脸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勾了个阴鹜的笑。

　　“被我说中了是吗。”宋嘉雨破防大骂，“陈茉你就是个表子！贱货！老子看上你，是老子眼瞎！”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便将两个人严严实实遮挡在了中间。

　　清冷高傲遗世独立的宋学长，竟然也有这样口不择言撒泼骂街的模样。真是可笑。

　　陈茉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轻轻挑眉说：“这些话你在心里憋很久了吧，累吗，每天都要演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高岭之花一样，还要拉着我陪你表演一往情深。”

　　“现在这样才是你吧。”陈茉步步紧逼，盯着他的眼睛说：“虚伪，肮脏，自私，龌龊……”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她近乎带着一种自毁自灭的心态，踩着那道红线不断往前，一步步持续地激怒他。

　　果然，宋嘉雨抬起了手。
　　不过这一次，陈茉没准备逃避，也没想要反抗。

　　她就那样笑着抬眼看他，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等待着他的手落下，等待着身体上的疼痛来分释内心无助的悲伤。

　　只可惜她的期待最后还是落空了。

　　陈樹原本是被老师喊去器材室拿下节体育课要用的器材的，结果半路回来听说陈茉在操场跟人起了冲突，然后想也没想便直接丢下东西朝这边跑了过来。

　　陈樹挤过人群进来那一刻，刚好撞上宋嘉雨扬起的手即将落下。陈樹急了，身体本能驱使他远远地就抬起脚，直接一个用力从后往前踹在了宋嘉雨腿上。

　　于是最后，比宋嘉雨的手先落下的，是他的膝盖。
　　他就那样猝不及防的，直愣愣跪在了陈茉面前。

　　陈茉本来跟他一样震惊，但只用了一秒，她便接受了这个画面，甚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是道歉吗？”陈茉弯腰，故作无辜地俯视他，然后假笑着说：“用不着这么隆重的。”

　　她说：“反正不管怎么做，我也没打算过要原谅你。”

　　宋嘉雨气炸了，但是愤怒之中他又保留了一丝理智。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看着陈茉那双曾无数次令他觉得漂亮、安静、优雅的眼睛，竟然第一次从中看出了悲凉、狡黠与怒火，而这些，又似乎才是她真正的性格底色。

　　陈茉说的没错。宋嘉雨忽然就从心底里承认了，他好像真的从未真正认识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