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涩果》木归林M

44、第 44 章 或许会先从

　　入秋后的深夜，风也越来越凉了。

　　芍药问祁雾：“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祁雾没吭声。芍药抱着胳膊来回搓了两下，余光瞥向他时，祁雾正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是锁着的，上面只显示一排时间，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是祁雾依旧看得出神，像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芍药猜到了他的等待，于是轻声说：“她还是没有接你电话。”
　　祁雾点了下头，手机屏幕也跟着暗了下去。

　　呼叫转移，发出去的短信也全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人似乎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将他从自己的生活里完全抹去了。

　　“不愧是陈茉莉。”

　　芍药扯了个笑，有悲伤，有落寞，然后又从口袋里掏了包烟，动作干脆又熟稔地低头咬了一根出来，噙在嘴里含糊感慨：“想好了的事情，做起来就绝不拖泥带水。”

　　芍药抽烟，祁雾是第一次知道。不过这并不怪他，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

　　祁雾收着目光看向她，芍药误会了他的意思，烟包递过去问：“要来一根吗？”

　　祁雾摇了摇头。他不抽烟。

　　芍药讪讪笑了下，收回手，又把烟包反复看了两眼，说这玩意儿确实不好：“抽了没一点好处。”

　　祁雾说：“那你为什么还抽。”
　　芍药回他：“闲的。”

　　街上起了风，朝着他们吹过来，逆着那一星半点的火光，直直扑在芍药脸上，也顺着把那一口烟全都吹回到到她胸腔里。

　　芍药蓦地被呛一口，转过头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然后一把将剩下的半支烟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熄灭。

　　“真是有够倒霉的。”

　　其实芍药一点也不喜欢抽烟。
　　抽烟也不是因为[闲的]。

　　她只是有过一段时间，过得太难太苦了。那时候的刘芍药，如果手里不能紧紧抓住点什么，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芍药讨厌抽烟，但是香烟的味道吸进肺里，然后带给她的浓烈的反胃感，却又让她觉得自己一直都还在活着。

　　很矛盾，上瘾，又厌恶。

　　芍药上一次抽烟还是在认识茉莉之前，那段时间她就已经断断续续戒烟半年了；最近一次复抽是在刚刚，陈茉离开路城后的第七天。

　　想到这里，芍药又低头扯了个苦笑，感慨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她跟茉莉之间的缘分。

　　“要不明天还是去学校问问吧。”芍药说，“之前有个男同学来网吧找过她。”

　　芍药回忆着陈樹出现的那天，但又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真是讽刺。当时总以为日子还有很长，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茉莉放下心防，然后跟她讲起认识彼此之前，生命中所有发生过的离合悲喜。可现实却是，我们永远不知道，故事什么时候便会因为一场意外，戛然而止。

　　祁雾猜到了她说的男同学是谁，补充说：“陈樹。”
　　可，也就仅有这么一点信息。

　　之前都没发现，他们甚至不知道陈茉今年读几年级，更别说是哪个班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站在夜风里，心里油然感到同一种苦涩。

　　“咱俩这朋友当得，可真有够格的。”
　　芍药笑着，满眼失落，又一次点燃了根香烟。

　　祁雾目光沉沉又空洞地望向深夜。
　　直至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对[陈茉莉]这三个字的了解，少之又少。

　　她沉重的过往，痛苦的现在，以及想要逃离抵达到的未来。
　　这一切，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跟她聊起过，然后她就消失了。

　　“其实茉莉不喜欢薄荷味的牙膏。”
　　“冰箱里一直放着两个小勺，因为她早上睡醒两只眼睛会很肿。她还习惯睡觉前泡脚，小小年纪就很痴迷养生。”
　　“喜欢看悲情狗血爱情电影。”
　　“还有，你可能猜不到，她不会磕鸡蛋，就是每次煮泡面磕鸡蛋，掰开的时候都会不小心捏碎了蛋壳。”

　　芍药像是不肯接受自己不够了解她的事实一样，断断续续回忆着自己跟茉莉一起生活过的细节，指尖那根烟也不知不觉刚刚好抽完了。

　　在她的叙述里，茉莉有很多很多小到不能再小的习惯，她倔强、自我，但又感性、可爱。也是这样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让祁雾脑海里那个叫[陈茉莉]的女生，越来越立体鲜活。

　　祁雾忽然意识到，因为他们总是在不正常的环境里相遇，以至于他也忽略了，其实陈茉莉也跟学校里那些穿校服扎马尾的女孩子一样，十七八岁，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女。

　　但是好遗憾，他还没来得看见她那样单纯快乐的模样。
　　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她。

　　他好想她。

　　芍药讲完这些又沉默许久，突然转头问他：“如果有机会重新回到刚认识她的那天，你会怎么做，又或者想问她些什么？”

　　祁雾想了下，没说，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想，或许会先从一个名字开始吧。

　　问问她为什么有人喊她陈茉，而她却要告诉自己，她的名字是陈茉莉。又或者问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店里，以及，她想要去的未来是什么样子，在哪里。

　　不过，祁雾想，也许那时候她还是会一样胡说八道着把一切糊弄过去。但没关系，他会再多一点耐心，一直等到她愿意告诉他真心话为止。

　　.
　　这一夜，祁雾失眠了。

　　回家后的他，上网翻看了很多这段时间内关于路城企业规划发展的新闻。跟郑鹏他们家中标的那片商超有关的企业，除了他们，剩下的一个是绿地，一个是恒星。

　　这三家，都有在招标完成落地发布会上提到。其中一家恒星，也是城中村的改造开发商，当初就是他们强拆导致奶奶受伤，事故发生后祁雾不肯接受和解私了，跟他们的官司现在还在等着开庭判决。

　　事情也真是都巧到一起了。

　　后来，祁雾又顺着搜了下跟恒星相关的投资控股人。说实话，从公开信息看，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这些高高在上、无耻又傲慢的人，能跟陈茉莉一个十七岁的女生有什么恩怨。

　　虽然，她有时候是很任性胡闹，一不小心就不知道得罪了谁。
　　但，祁雾依旧无法想象，有什么事情会成为她被逼到需要离开路城才能停息的理由。

　　祁雾没有答案，也睡不着。
　　于是他又给正在值夜班的顾铭打了电话，想试试看能不能查到陈茉的出行信息。

　　“有点麻烦。”顾铭解释，“没有立案的情况下，我们也无权查看，这个算违规。”说完他顿了下又补充，“不过我可以试着找人帮忙打听打听。”

　　祁雾说：“谢了。”
　　他有分寸。即便是他跟顾铭这样的关系，也绝不会强人所难。

　　其实一开始他也料想到了这个结果，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找到陈茉莉的机会，哪怕，只是确认她现在过得安全，即使她依旧不肯见他也好。

　　祁雾挂掉电话，顾铭也给陈茉发去了消息。
　　意料之中，又忍不住感到意外的是，她把他也一起拉黑了。

　　顾铭盯着对话前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眉头紧皱，最后又忍不住哑声失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感叹号]反而让顾铭感到了轻松。尽管他们认识不久，但顾铭觉得这个行为很[陈茉莉]，很酷，酷到就连分别都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一点有可能联系上她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下。

　　但也正是如此，他会潜意识觉得她的离开是主观意愿，说明她现在是安全的。

　　.
　　同样一个漫长的夜晚，陈茉也睡不着了。
　　一场大病初愈，她又比之前瘦了不少。

　　陈樹劝她在家再多休息几天，但陈茉还是毅然决然准备明天就回学校了。

　　这里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更何况，即便她不去学校，陈宝国也不会允许她真的就这样停下来休息的。

　　下周就要比赛了，她得全身心投入备赛。
　　陈宝国要的不是她答应参加比赛就可以，他还要她拿第一名，站在领奖台上，站在媒体的聚光灯下。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她这个精心包装好的[商品]推到更多人面前。
　　而[商品]想要卖个高价，自然就要有她更多的价值。

　　在陈宝国的全部设想里，陈茉这只“白天鹅”，从一开始站在舞台上，就是供人观赏，最后向他付费可得的。

　　不，是价高者得，能给他最多利益价值者可得。

　　想来真是讽刺。当初陈茉把跳舞当成自己晦暗苦涩生活里的救赎，只有跳舞的时候，她才能让自己从现实生活中短暂抽离，假装一切坏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还是陈茉莉，是那个站在福利院大树下，踩着细碎光影跳舞的小孩。

　　可是日子越过，她就越来越没办法欺骗自己。

　　她已经不是陈茉莉了，芭蕾舞也不是她的救赎。
　　她的手脚，早就已经被绑上了一副困住自由的镣铐。
　　.
　　第二天，陈茉换上校服后在镜子前默默站了许久。

　　镜子里的那个女生，很陌生。陈茉用力看着自己，一样的五官，唇角抿起来同样的弧度，但是无论她怎么看，却又怎么都在镜子里找不到一点熟悉的神情。

　　时间，也只不过是从夏末流转到了初秋。
　　可陈茉却总觉得日子已经过了好久，久到像是已经过完了一辈子那样漫长。

　　“走吧。”陈樹帮她收拾好了书包，站在门口推车单车等她。

　　关于陈茉突然又回来了的这件事，陈樹心里其实一直都很复杂。

　　他没有那么伟大无私，所以他得承认，陈茉再次回到他身边，带给他的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感到庆幸又开心；但是同样，这几天她肉眼可见的消瘦，以及回来那天开始便的大病一场，也让他感到难过又不安。

　　他试着问过她好几次为什么了。
　　为什么走了又要回来，是不是因为他，所以她才没能走成。

　　陈茉每次都笑着摇头否认：“少在那自作多情。”

　　没钱了，被骗了，惹到人了，在外面活不下去了……
　　陈茉总是有八百个可以搪塞他的理由，但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这些没有一个是真的。

　　事实是，以陈茉的性格，如果可以，她宁愿死在外面都不会再次走进这扇门。

　　尽管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在撒谎，但是陈茉也绝对不会告诉陈樹真相。
　　至少这样，两个人还能有一个活得相对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