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生》萝时柒

8、第 8 章 这游戏怎么

　　血泊在青石地砖上缓缓蔓延，浸湿了那截断指——江还生这才看清，那不是木质断面，而是血肉模糊的创口，白骨隐约可见，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她猛地别开脸，胃里翻江倒海，可眼角余光还是避不开散落的肉块，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

　　不远处的江暮蹙着眉，视线从血泊移向依旧机械弹琴的李家公子，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光，混着几分困惑。

　　这和他记忆中见过的那一次，不一样了……

　　算了，这一世本就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了，也不足为奇了。

　　他指尖悄悄凝起灵力，正欲有所动作，余光却瞥见了吴烬。那人正盯着他，目光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他周身，仿佛要把他的底细从里到外剖开看个通透。

　　江暮暗自轻叹，真是麻烦。他心里不禁回忆起那人，当初的她便是和他一样的处境……

　　他垂落眼睫，指尖的灵力无声散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琴坊里静得可怕，只剩李家公子杂乱刺耳的琴音，还有众人压抑到近乎凝滞的呼吸。那根染血的手指躺在血泊里，再没人敢上前——谁也不确定，会不会有第二波致命琴弦窜出来。

　　“白玲珑你这个缩头乌龟！”炎知华的声音骤然炸开，满是压抑的怒火。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琴坊厉喝：“玩这种阴毒把戏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出来真刀真枪打一场！”

　　空荡荡的琴坊里，只有她的怒吼一遍遍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江还生赶紧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还有些发虚，却强撑着镇定劝道：“知华姐，别气了……我们冷静点，一定有办法出去的。”

　　炎知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重新蹲下将手掌贴地。赤色灵光再次泛起，比之前更凝实厚重，如细密的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她在拼尽全力感应这个空间的每一丝灵力流动，不肯放过任何破局的可能。

　　就在这窒息的死寂中，赵子安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你。”

　　他的手指向角落里一个缩着身子、脸色惨白的下境青年。

　　“去，把那根手指捡过来。”赵子安语气轻慢，仿佛在吩咐自家仆役，“等出去了，本少爷给你家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保他们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青年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怎么？不信本少爷？”赵子安冷笑一声，刻意拔高了声音炫耀，“我爹是城西赵家家主，中境庚级修士！本少爷说出去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绝不食言！”

　　青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看血泊里的断指，又看看赵子安那张油腻却笃定的脸，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决心：“好……我信你一次。”

　　他抬起头，声音哽咽却清晰：“我家是城西打更的梁家，我叫梁小七，是家中幼子。我爹娘年迈，长姐正要出嫁……你出去后，帮我转告他们，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说完，他挺直了微颤的脊背，迈步就要往血泊走去。

　　“等等！”江还生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拦在梁小七身前，“你别信他！这种人的承诺根本不算数，他就是想让你去送死！”

　　“少侠……”梁小七轻轻打断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剩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就是个在青楼里弹琴的下等人，命不值钱。能舍这条命当诱饵，换家人一世安稳，值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世道，我们这样的人活着本就艰难，能换一次家人的好日子，够了。”

　　“可是——”江还生还想再劝，梁小七却猛地一把推开了她！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着跌去。就在身体即将撞上冰冷墙壁的瞬间，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素青的衣袂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抹熟悉的冷香——像是雪后松针碾碎在晨雾里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江还生怔怔地抬眼，撞进一双沉静如深潭的凤眸里，心头的慌乱竟瞬间消散大半。

　　“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带着安抚的意味，“里面的杀招已经用过一次，失效了。”

　　江还生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原来他一直都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还特意提醒了她。

　　但江焕生还是不禁困惑：“可你怎么知道……”

　　另一边，梁小七已经大步走到血泊边，弯腰捡起了那根染满鲜血的断指。指尖触到冰凉黏腻的血，他屏住呼吸僵了片刻——预想中的致命琴弦并没有出现。

　　“哈……哈哈……”梁小七先是呆滞，随即狂喜地笑了起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没事！真的没事！我不用死了！我能活着出去见家人了！”

　　赵子安立刻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抢：“拿来吧你！本少爷说话算话，出去就给你家送钱——”

　　“等等！”梁小七猛地后退两步，将断指紧紧攥在手心，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坚定，“赵少爷，这手指现在是我的了。”

　　赵子安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你说什么？！”

　　“我说，”梁小七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字字清晰，“手指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捡的，命是我自己搏来的。你想活，自己想办法再弄一根去！”

　　“你——！”赵子安气得脸色铁青，周身土黄色灵光骤然暴涨，右手凌空一抓——墙上悬挂的一架七弦古琴竟被灵力硬生生扯下，裹挟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砸向梁小七！

　　“小心！”江还生失声惊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一切都太晚了。梁小七只是个毫无灵力的下境平民，根本没有任何护体之力。那架沉重的古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刺耳响起。

　　梁小七整个人被砸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大股鲜血，手指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根断指，身体再也没了动静。

　　琴坊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李家公子的琴音都仿佛变得遥远。

　　赵子安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梁小七的尸身，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我的灵力不该这么强……”他刚才那一抓本只是想震慑梁小七，只用了不到三成力，可古琴飞出的速度和力道，分明是全力一击的效果！

　　江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眸底满是凝重。果然，这一世的走向，已经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变数越来越大了。

　　而且这个舫会放大出手有恶念的灵力，小小的一击若是对自己人出手都能致死。

　　江还生呆呆地看着梁小七的尸体，胃里的翻涌愈发剧烈。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可今天接连目睹这般惨烈的死亡，早已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鼻尖一阵发酸，又强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

　　赵子安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贪婪压过了慌乱。他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梁小七尸身旁，粗暴地掰开那只僵硬的手，将断指夺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稀世珍宝，全然不在意上面黏腻的血迹。

　　他那副既贪婪又惶恐的模样，看得其他几个下境人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看来……这一关的规矩就是这样。”一个中年下境人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绝望，“得死一个人，才能让另一个人拿到手指……”

　　“对对对，肯定是这样！”另一人连忙附和，“刚才那少年死了，梁小七拿到了手指；梁小七死了，赵少爷拿到了手指……”

　　“可、可谁愿意做死的那个啊？”一个年轻的下境少年声音发颤，眼里满是恐惧。

　　琴坊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几乎没说过话的瘦削青年忽然站了起来。他约莫十八九岁，长相清秀，衣着却是在场最破旧的，补丁摞着补丁。

　　“不管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反正我这样没用的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他一步步走向李家公子，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求生欲：“就让……值得的人活下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加速冲向琴案——

　　“退。”

　　一道清润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与此同时，一股柔和却强劲的灵力波荡开，青年被那股力量轻轻一推，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声音的来源——江暮。

　　江暮缓缓收回抬起的右手，腕间还残留着极淡的幽光。素青布衣在幽暗的灯光下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那双凤眸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

　　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出了手，而吴烬看向江暮的位置眼神愈发的锐利。

　　“这世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并没有谁是不配活的。”

　　江还生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阵阵暖意。她一直觉得他冷淡疏离、难以接近，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温柔的话，会出手救下一个陌生人。

　　她望着他的侧脸，琉璃灯光落在他清隽的容颜上，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下颌线条紧绷，像是在下定什么重要的决心。

　　“江兄，”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江暮转过头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垂眸掩去，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依旧机械弹琴的李家公子，缓缓开口：“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眼里燃起一丝求生的微光。

　　“动用灵力取下手指，然后避开琴弦的攻击。”江暮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连江还生都有些失落。说的倒是轻巧，他们难道不知道要躲开攻击吗？可问题是，他们大多是没灵力的平民，就算有灵力也修为低微，根本做不到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吴烬，拔出腰间的黑刀，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李家公子走去。

　　“等等！”江还生急声喊道，“不行！”

　　吴烬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眼神依旧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李少爷他……”江还生咬着嘴唇，声音带着不忍，“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他说不定只是被控制了，根本没死，我们怎么能为了自己活命，就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后半句话她没能说出口，因为她此刻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吴烬，满心无力。

　　吴烬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冷硬地反问：“那你想如何？”

　　江还生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救人，却没有任何能力，这种无力感让她格外难受。

　　就在这时，炎知华终于睁开了眼。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度，但眼神却格外清亮。

　　“生生，”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江还生身边，沉声道，“我感应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投向她，眼里满是期盼。

　　“李公子的位置，和这把没人弹的琴之间，”炎知华指向第二张琴案上的素琴，“有一段相连的灵力纽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我还不清楚这纽带的作用，但破局的关键，大概率和这把琴有关。”

　　琴？江还生眼睛一亮，下意识说道：“会不会……和音律有关？”

　　话音刚落，琴坊里陷入更深的沉默。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茫然。

　　江还生环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大家……有懂音律的吗？”

　　无人应答。赵子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琴棋书画都是女人学来取悦男人的玩意儿，本少爷才不学这个。”书生青年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只懂读书，不懂音律。”几个下境人更是连连摇头，他们连琴都没碰过，更别说懂音律了。

　　江还生的目光最后落在江暮身上。他身着暮色般的青衫，自带松竹似的清雅风骨，怎么看都该是那种焚香抚琴、一曲惊鸿的翩翩公子，肯定懂音律。

　　“江兄，你懂音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