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生》萝时柒

5、第 5 章 鬼舫与美人

　　那空灵的声音不再遥远，就从屏风后真切传来。尾音微微拖长，裹着少女独有的甜糯，却又掺了丝与年纪不符的慵懒媚意，甜得人心里莫名发颤，泛起几分怪异的悸动。

　　方才那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推开屏风，可这般好看的手，动作却滞涩得反常，像关节生了锈似的，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吱呀——”

　　屏风彻底敞开，轻盈的脚步声响起，赤足踏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那节奏规整得过分，每一步的间隔、抬脚的高度、落地的力度，都像是用尺子精确量过一般，毫无半分活人的随性。

　　江还生彻底怔住了。

　　眼前是个少女，赤着双脚，月白罗裙垂至脚踝，裙摆层层叠叠铺开，绣着繁复到惊人的银色缠枝莲纹。每一朵莲花都栩栩如生，莲心处缀着细如尘埃的碎晶，随她的步伐微微闪烁，像把夜空里的星子揉碎了缝在上面。

　　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没绾没束，只在鬓边别了朵白玉莲花。雕工精妙绝伦，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江还生离得最近，将少女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那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美貌。

　　眉似远山含雾，眼如秋水漾波，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整张脸毫无瑕疵，没有痣疤，连细微的毛孔都看不见，皮肤在琉璃灯下泛着温润的瓷光，像上好的白釉经千度窑火淬炼而成。

　　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像匠人耗尽心血烧制出的完美瓷器，空有皮囊，没有魂魄。

　　江还生微微蹙眉，心底的怪异感愈发浓烈。身旁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她侧目望去，方才还吓得面如死灰的下境平民，此刻竟都瞪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女，连恐惧都抛到了脑后。

　　方才还对着吴烬嚣张辱骂的赵家公子，此刻瘫在紫檀圈椅里，脸色由白转红，那柄题着“玉树临风”的洒金折扇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粘在少女身上，从赤足到发梢，再从发梢回落到眉眼，来回扫视，活像饿了三日的野狗撞见了肉骨头。

　　就连那个哭哭啼啼的书生，也忘了落泪，呆呆地望着少女，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念着：“仙子……是仙子下凡了……”

　　江还生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虽生得极美，可看着约莫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这帮人竟一个个失了魂。

　　她下意识瞥向炎知华，对方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微蹙，目光在少女身上仔细打量，像在审视一件疑点重重的器物。察觉到江还生的视线，炎知华微微侧头，用口型无声道：“不对劲。”

　　江还生暗自无奈，都不用她提醒？这镜花舫上就没有一处正常的地方。

　　少女开口了，声音甜糯动人：“奴家名唤白玲珑~”她唇角勾起一抹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的牙齿颗数、眼尾弯起的弧度，都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规整得刻意。“是这镜花舫的主人~”

　　“白玲珑”三个字刚落——

　　“唰！”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锐响，一道玄色身影如猎豹般骤然暴起！是吴烬！

　　江还生瞳孔骤缩。这位一直沉默坐在对面的官差，哪里还有半分被禁制困住的模样？他弹起身的动作快如闪电，腰身一拧，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玄色差服在空气中划出凌厉弧线，腰间佩刀出鞘的瞬间，刀身反射的冷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好快！江还生甚至没看清他拔刀的动作。

　　炎知华也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拳头——这速度与爆发力，绝不是普通官差能拥有的！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吴烬已越过三张长案，足尖在最后一张案沿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如鹞鹰般扑向赤足站立的白玲珑。刀光如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而下，目标直指她的腰腹！

　　这一刀若劈实了，别说血肉之躯，便是精铁也会被斩成两段！

　　“啊——！”赵子安吓得尖叫出声，书生青年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几个下境平民魂飞魄散，惊叫声还没出口，刀锋已至。

　　江还生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抹刀光，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可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利刃入肉的闷响，全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干燥、如同砍进老木头里的脆响——

　　“咔！”

　　白玲珑的身体从腰部应声而断，整齐利落地裂成两半。没有鲜血喷溅，没有内脏流出，断裂处露出规整的木纹，年轮一圈套一圈，木质致密，纹理清晰。木纹间嵌着细密的机关齿轮，铜制齿牙咬合严密，几根半透明如蛛丝的灵线从断面垂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泛着幽蓝微光。

　　这竟是一具用灵力与机关操控的傀儡，精致得可怕，也诡异得可怕。

　　被腰斩的“白玲珑”还维持着那完美的微笑，上半身歪倒在地板上，浅琉璃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穹顶的莲花彩绘。断裂的下半身依旧保持站立姿势，赤足稳稳贴地，月白罗裙散开，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凋零的花。

　　大厅陷入比先前更恐怖的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的两截“身体”，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接受眼前所见。

　　片刻后，一个下境青年率先反应过来，弯腰剧烈干呕起来。“木、木头……是木头……”瘦削少年声音发颤，牙齿咯咯打战，“她不是人……是傀儡……”“鬼……真的是鬼……”赵子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还生也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渗出冷汗。难怪她那般僵硬、那般完美，原来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具傀儡。

　　可众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屏风后又传来了“嗒、嗒、嗒”的脚步声——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又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不，是另一具傀儡。和刚才那具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月白罗裙、赤足、浅琉璃色眼珠，连动作的僵硬感都分毫不差。这具傀儡缓缓走到断裂的傀儡旁。

　　“这位官差好生凶残呀~”白玲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甜糯，还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像被欺负了的小女孩，“奴家不过是想招待诸位客官，何至于此呢？”

　　新傀儡的浅琉璃色眼珠转向吴烬，完美无瑕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到刻意的微笑。

　　吴烬收刀回鞘，“锵”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他冷冷瞥了新傀儡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随后转身走回座位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刀，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赵子安见他这般，像是找到了发泄恐惧的出口，哆嗦着嘴唇，阴阳怪气地小声嘟囔：“还、还以为有多厉害……果然还是没用的官差……连个傀儡都杀不死……”

　　声音虽小，可在这针落可闻的大厅里，却刺耳得很。吴烬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根本没听见。江还生看得明白，他定然是听见了，只是觉得赵子安不值一提，连回应的必要都没有。他静静坐着，双手置于膝上，目光重归空洞冷漠，方才那惊鸿一现的凌厉杀气，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这时，新傀儡拍了拍手，清脆的“啪、啪”声打破沉默。几名先前退下的舞者从屏风后走出，沉默地抬起断裂的傀儡，又沉默地退了下去。全程无一句交谈，无一个眼神交流，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新傀儡依旧赤足站在大厅中央，双手交叠在身前，甜声道：“好啦~小插曲结束~”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恼怒，反倒满是天真欢快，像孩童的游戏被打断后，急于重新开始的兴奋。

　　“现在呀，该诸位客官介绍自己了~”她浅琉璃色的眼珠缓缓转动，像两颗嵌在瓷娃娃脸上的琉璃珠，第一个落在了赵子安身上。

　　赵子安被看得浑身发颤，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哆哆嗦嗦道：“我、我是城西赵家赵子安……中、中境戊等……”说完便耗尽了力气，瘫回椅上大口喘气。

　　一时间，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断断续续的自我介绍声，每个人都语速飞快，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很快轮到了江暮。

　　江还生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向他。他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江暮，游方散修。”

　　短短六个字，简洁到极致。

　　傀儡的浅琉璃色眼珠定定地望着他，看了许久。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江还生攥紧了手指，莫名替他捏了把汗——这傀儡对旁人都是一眼带过，唯独对他格外留意。

　　傀儡什么也没说，既没像对其他人那样微笑点头，也没多问一句，径直移开目光，看向江暮身旁的人。

　　江还生微微一怔，心头的疑惑更甚。这反应太过反常，反倒透着古怪。她悄悄打量江暮，他依旧垂着眼，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傀儡那异样的注视与自己无关，可她分明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来不及细想，傀儡的目光已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让江还生脊背发凉。她强迫自己迎上去，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平稳：“江生，下境平民。”

　　“这位公子生得好生秀气~”傀儡的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像发现了新奇玩具，“这般女相的长相，生在下境，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江还生心头一紧。

　　“没有灵力的人，拥有好皮囊是道催命符呢~”傀儡顿了顿，语气依旧甜糯天真，可江还生却莫名捕捉到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悲伤——像深秋夜雨落在枯叶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淡得转瞬即逝。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怔住了，下意识望向傀儡的眼睛，可那里依旧是空洞的琉璃色，什么情绪也没有。一个傀儡，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有这般转瞬即逝的悲伤？

　　思绪未落，傀儡已移开目光，转向炎知华。“炎华，”炎知华的声音比她冷静得多，“游方散修。”

　　吴烬是最后一个。当傀儡的目光扫向他时，他缓缓抬眼，冰冷空洞的眸子里毫无波澜，只吐出两个字：“吴烬。”绝口不提自己的官差身份。

　　傀儡看了他片刻，脸上的微笑弧度未变，随即移开了目光。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

　　傀儡重新站直身体，双手交叠，甜声道：“这艘船一日后便会抵达极乐之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掠过每一张写满恐惧的脸：“那里是个好地方~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永恒的美~大家不必害怕~”

　　永恒的美？

　　“不过呢~”傀儡的语调忽然一转，甜糯中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极乐地不是谁都能去的~”

　　她的唇角弯得更深：“所以呀，玲珑想和大家玩点游戏~看看诸位，有没有资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