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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美男集结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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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港口,夜色愈浓,临近子时。
江面雾气浓稠如乳白纱幔,将码头裹得影影绰绰,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十余名“美男诱饵”已集结完毕,吴烬站在码头高台上,冷眸扫过下方人群。
“都到齐了?”吴烬的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人群中有人小声回话:“还、还差两个……江生和炎华没到。”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窃窃私语:“那两个小白脸该不会是怕了,跑了吧?”“我就说长得好看没用,关键时刻还是怂包一个。”
赵子安嗤笑一声,语气轻蔑:“本公子早看出来了,那两个就是来出风头的,真遇上事,跑得比谁都快。”
吴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望向通往港口的长街。夜色浓重,街巷空无一人,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开口之际,江面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歌声,由远及近,空灵飘渺,似男似女,裹挟着湿冷的水汽,钻进每个人的耳中,让人浑身发寒。
雾,更浓了。
浓雾深处,一点幽绿色的光缓缓亮起,微弱却诡异。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幽绿光连成一片,渐渐勾勒出一艘巨大楼船的轮廓。
楼船破雾而出,通体漆黑,船楼高耸,檐角挂满惨白的灯笼,灯笼上用血红颜料写着两个字——镜花舫。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那诡异的歌声愈发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一步步逼近码头。
人群里有人指着江面,声音颤抖地惊呼:“鬼……鬼舫……”
“鬼舫来了!”
鬼舫靠岸的那一刻,东港口静得只剩江水拍击码头的轻响。那艘通体漆黑的巨舫,檐角悬着惨白灯笼,像一头蛰伏在雾中的巨兽,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跳板垂落时竟没半点声响,仿佛厚重木板都化作了棉花。
岸上十几个“美男诱饵”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早清楚自己的角色——官府在码头四周布了天罗地网,就等这鬼舫落岸,埋伏的官兵便会一拥而上。可当传闻中掳走无数少年的鬼舫近在眼前,恐惧还是像冰水般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吴烬立在码头高台最前,玄色差服几乎融进夜色。他右手抬起,五指缓缓收拢,冷喝一声劈开死寂:“动手!”
码头两侧黑暗中骤然冲出数十道身影,玄甲在雾里泛着冷光。官兵们训练有素,手中精钢铁索破空而出,“咔嗒”几声脆响,钢爪深深嵌进船体木壁。他们落地后齐声低喝,各色灵光从掌心迸发,顺着铁索往船体涌去——要将这鬼舫硬生生锁死在岸边。
可灵力刚触到船身,异变陡生。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股柔韧到极致的反弹力。
“嗡——!”
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从船体内部荡开,像一只巨手轻轻一推,数十名官兵同时倒飞出去,砸在码头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铁索寸寸崩断,钢爪扭曲变形,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雾气瞬间浓了十倍。乳白色的浓雾仿佛有生命,从舫上涌溢而出,眨眼就吞没了整个码头。雾中混着惊叫、奔跑与摔倒的声音,还有吴烬冷硬的喝令:“别慌!结防御阵——”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雾中伸出无数苍白半透明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抓住了每一个诱饵。
“放开我!”“吴大人救命!”“这鬼东西快滚开!”
惊呼声被浓雾吞噬,不过转瞬,十几人便被拖进浓雾深处,没了踪影。
“让开——!”
两道身影冲破夜色奔至码头,撞见的正是这骇人场景:浓雾翻涌如巨兽,官兵倒了一片,那些同行的诱饵早已不见踪迹。
“糟了……”江还生刹住脚步,脸色瞬间发白,心沉到了谷底,“我们来迟了?”
炎知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果决:“不迟!雾没散,船还在——抓紧我!”话音未落,她左手已掐起繁复法诀,赤色灵光裹住两人周身,正是百丈内可瞬息抵达的短程瞬移术。
“走!”
赤光一闪,两人原地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浓雾边缘。炎知华毫不犹豫,拽着江还生一头扎了进去——冰冷湿重的雾气裹着诡异甜香扑面而来,瞬间剥夺了所有视线。
江还生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无数苍白的手从雾中探来,都被炎知华周身的赤光灼散。“看见甲板了!”她指着雾中隐约显露的漆黑木板,两人当即发力前冲。
可就在江还生左脚即将踏上甲板的刹那,一股诡异力量毫无征兆地击中她的后脑。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温柔到让人无法抗拒的眩晕,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哼唱,意识瞬间被抽离。她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握着炎知华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生生?!”
炎知华察觉手臂力道骤失,骇然回头,只见江还生向后仰倒,眼看就要坠入浓雾笼罩的江水。她双手还维持着瞬移术的手势,根本来不及去抓。
“生生——!”
惊呼声划破浓雾。千钧一发之际,雾中忽然吹过一阵清风,来得蹊跷却恰到好处,稳稳托住了江还生下坠的身体。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向上带了带。
江还生在彻底昏迷前,只觉一股温暖裹住了自己。那暖意不似火焰灼人,倒像春日午后的暖阳,干净又安心。她的脸颊贴上一片柔软衣料,鼻尖萦绕着极淡的冷香,清冽得像雪后松针。
是谁……
她拼命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视线最后定格在一抹素青衣角上——那颜色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格外干净,像雨后天青的瓷。
“哎……”
意识最后一刻,耳边只听到一人无奈地叹息,随即,黑暗便温柔地吞没了一切。
“呜……呜呜……”
细碎的啜泣声将江还生唤醒。她艰难睁眼,先映入眼帘的是绘着繁复彩绘的穹顶,悬垂的琉璃灯盏洒下暖黄光晕,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这是哪儿?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面前乌木长案摆满珍馐佳肴,还冒着热气——烤乳鸽晶莹油亮,清蒸鲈鱼缀着翠绿葱丝,青瓷碗里盛着翡翠白玉羹,旁边竟还有一碟水月糕。
那是她最爱的点心,怎么会在这里?
“生生!你醒了?”隔壁桌传来炎知华压低的声音。江还生转头,看见炎知华也被按在圈椅上,刚要起身就被无形力量压回去。
“别试了。”对面传来吴烬冷硬的声音,“有禁制,动不了。”
江还生这才看清大厅全貌——这里奢华宽敞,雕梁画栋,比玄渊城主府的宴客殿还要气派。十余张紫檀圈椅整齐摆放,每张案后都坐着人,正是那些被掳来的诱饵。
赵子安坐在斜前方,脸上的脂粉被汗冲花,一道白一道黄,狼狈不堪;书生青年缩在椅上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挂着多枚玉佩的中年修士反复掐诀,指尖灵光刚聚起就无声消散。
她数了数,共十三人,包括她、炎知华,就连身为官差吴烬也在,不过他确实相貌还不错。还有……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右前方的案后——江暮就坐在那里。还是那身素青布衣,青竹簪松松绾着发,坐姿挺拔如竹。旁人皆惊慌失措,唯有他神色平静,仿佛不是被掳上船,只是在寻常茶楼小憩。
江还生转而看向炎知华:“我们这是在哪?”
“应该是在鬼舫内了。”炎知华连忙追问:“你怎么样?刚才吓死我了,你差点掉下去!是谁救了你?”
江还生一愣,抬手摸了摸腰侧,昏迷前的暖意、冷香与素青衣角碎片般涌上脑海。她抬眼望向江暮,恰好撞上他看来的目光——可那目光平静无波,只是随意一扫便落回茶盏,仿佛方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雾太浓,没看清,”她压下心头异样,低声道,“只记得有人拉了我一把。”
炎知华眉头紧蹙,还想再问,大厅尽头忽然响起丝竹之声。不是预想中诡异的曲调,反倒清雅悠扬,琴瑟箫笛相和,像世家宴饮时的乐班演奏。
随着乐声,八名舞者从屏风后翩跹走出。他们身着轻纱罗裙,水袖曳地,裙摆绣着缠枝莲花,身姿曼妙,旋转时长发扬起,侧脸精致绝伦。可当她们转过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脸美得雌雄莫辨,眉眼含情,唇若涂朱,皮肤白得像瓷,可脖颈处的喉结与略显宽阔的肩背,又分明是男子模样。
这份美,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这是什么东西……”赵子安声音发颤,手中折扇“啪嗒”掉在地上。书生青年哭得更凶了,反复念叨着“我要回家”。几个下境平民面如死灰,其中一个瘦削少年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要赏金给妹妹治病,我不想死……”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开来。赵子安突然尖声冲吴烬喊道:“吴烬!你是官差!不是说有埋伏吗?人呢?官兵呢?我们都被抓了,你怎么没事?你是不是和这鬼舫一伙的!”
他越说越激动,拼命想站起来,却被禁制死死按在椅上,只能挥舞手臂唾沫横飞:“废物!你们官府全是废物!收税时威风,出事了屁用没有!我爹是城西赵家家主,我要是死在这儿,你们都得陪葬!”
吴烬缓缓转头,那双素来冰冷空洞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钉在赵子安脸上。赵子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死人。他打了个寒颤,缩回车椅里,再也不敢作声。
大厅重归死寂,只剩乐声依旧,舞者继续旋转。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彻大厅,空灵柔婉,带着少女般的清甜,却又浑厚绵长,显然是用内力从远处传来:“欢迎各位客官驾临本舫~”
尾音微微上扬,满是欢欣,像酒肆老板娘见了满堂宾客般热情。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声音不仅没有敌意,反倒透着几分天真烂漫。
“首先呀,”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轻快,“你们特别幸运,能被镜花舫选中,去往极乐地~”
极乐地?江还生与炎知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是修行仙山,还是另一种可怕的说法?
“接下来,就请各位好好享用宴席,美酒佳肴都是为你们备的,”声音依旧欢快,“等宴席结束,我们就出发~”
话音落,乐声渐歇,舞者也翩然退场。大厅再度陷入寂静,这份静比刚才更令人窒息。
“我不去什么极乐地!放我下船!”一个下境青年崩溃大哭,拼命挣扎,可禁制纹丝不动。其他人都沉默着,恐惧沉甸甸压在心头。
江还生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她悄悄探向腰间,银铃铛还在,铃身微温——金笑笑说过它能用三次,如今只剩两道清心纹,想来一道是在汤面铺子时用掉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炎知华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轻举妄动。吴烬闭着眼似在调息,紧绷的下颌却藏着警惕。而江暮……
他依旧垂眸看着茶盏,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可江还生却注意到,他握茶盏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心头莫名一紧,她正想再细看,大厅尽头的屏风忽然传来“吱呀”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向那里,只见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屏风边缘。
那只手美得惊人,五指修长纤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淡粉蔻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手腕纤细,腕骨玲珑,推屏风时,宽大素白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玉雕般的小臂。
可这份完美里,藏着说不出的怪异——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活人的手。
“让诸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