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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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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缕霞光缓缓收拢,将云层染成温柔橘粉。那人便从这绚烂又渐暗的天光中走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自带一种沉静气场。
他穿一身极普通的素青布衣,料子寻常甚至有些发白,剪裁却合身得体,衬得身形修长清瘦。长发半束半披,头顶用一根简素青竹簪松松绾住,簪尾带着一道天然冰裂痕。余下墨发如瀑垂落肩背,在暮色中泛着冷青光泽,像深潭寒水。几缕碎发自左额角散下,随步伐轻拂过线条明晰的下颌。
霞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柔边,江还生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她见过温润端方的大哥江畔生,也见过知华弟弟炎知尘的清秀文雅,可眼前这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俊美不具攻击性,干净又温润,像被山泉水洗过千百遍的清隽。眉形舒展适中,眼型偏长,眼尾天然微垂,看人时自带三分温和,似含着浅淡笑意。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流畅不硬朗,整张脸透着浑然天成的协调感。
一定要说,倒和她哥哥有点像,但更好看些。
他径直走向衙署大门,看样子是错过了先前的招募,打算补报。
此时,已走到门口的吴烬恰好转身,似要对入选者做最后交代,两人在衙署门口迎面相遇。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晚风微凉,卷起几片落叶簌簌作响,周遭的喧嚣都成了背景音。江还生下意识屏住呼吸,看见吴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握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然,他对这人也格外在意。
青衣男子静静立在暮色中,身形颀长挺拔,比寻常男子高出近一头,肩线平直、腰身利落,宽大布衣随风微动,勾勒出松竹般的背脊。即便衣着朴素,那份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也让人莫名心安。
周遭的惊叹、探究目光,都像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他之外。几个大胆女子红着脸递过绣帕,他只微微颔首,唇角弯起极淡的礼貌弧度,既没去接,目光也未在绣帕上停留,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恰当距离。
片刻后,吴烬率先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冷更硬,似淬了冰碴:“姓名?”
青衣男子停下脚步,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将影子拉得愈发孤高。他启唇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撞得江还生心跳莫名加速。
“江暮。”
望着江暮那副惊为天人的模样,江还生彻底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忘了节奏。脑子里“嗡”的一声,白天跟哥哥江畔生胡诌的话突然冒了出来——“万一我要是相中了哪个俊美男子”,本是随口搪塞的玩笑,此刻竟有种所思成真的恍惚。
这也……太好看了吧!
此人明明站在喧闹人群中,却让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况且,敢来当诱饵查鬼舫,定是个有担当的人。江还生这般想着,眼神愈发直白,几乎要黏在江暮身上。
恰在此时,江暮的目光似是无意间扫过人群,与她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还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软物轻轻攥住,连指尖都泛起微麻。她清晰看见,那双温润的凤眼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是惊讶?是恍惚?又或是别的什么?快得像暮色里的幻影,转瞬即逝。
下一秒,那双眼便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温润,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江还生僵在原地,脸颊莫名发烫,连耳尖都泛起薄红,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是男装打扮。
就在她失神之际,一道冷硬的声音劈开喧闹,像淬了冰的刀划破暮色:“看够了?”
吴烬不知何时已站在庭院中央,玄色差服在昏暗中透着肃杀之气。他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冷得刺骨:“戌时三刻,东港口集合。现在各归各位,莫在此逗留。”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沉迷美色的江还生。她慌忙回神,才发觉周遭还有不少姑娘红着脸偷瞄江暮,暗自庆幸自己方才的花痴模样没被留意——毕竟是男装,盯着另一个男子看呆,未免太过诡异。
她急忙移开视线,却瞥见身旁的炎知华——这位堂堂赤烈城少城主,竟也盯着江暮的方向,眼神发直,连周身的锐气都淡了几分。
“噗。”江还生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戳了戳炎知华的腰侧。
“啊!”炎知华被突袭得发痒,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迅速板起脸,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看什么看,我就是觉得这人打扮格外些。”
“是格外俊秀吧?”江还生凑上前揶揄,语气戏谑,“刚才是谁眼睛都直了,魂儿都快被勾走了?”
“谁直了!”炎知华瞪她一眼,抱臂别过脸,嘴硬道,“不过是皮相出众些罢了。你看他,素青布衣洗得发白,竹簪束发,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多半是下境平民,顶天算个中境散修。我炎知华向来慕强,只论实力,这种空有皮囊的,我才不放在眼里。”
她说得斩钉截铁,耳根却悄悄泛红,暴露了心思。江还生也不拆穿,只笑眯眯地顺着她:“行行行,咱们少城主眼光高。不过嘛——”
她拖长语调,目光再飘回江暮方才站立的方向,却发现那抹青衣早已消失在渐散的人群中。“诶?人呢?”
庭院里只剩零星几人,哪里还有江暮的身影。江还生懊恼地跺了跺脚:“溜得也太快了……我还想找他搭个话,约着一起吃夜宵呢。”
“约夜宵?”炎知华挑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江大小姐,你这见色起意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改不了,天生的。”江还生理直气壮,又反过来调侃,“说得跟你不心动似的,难不成你未来夫君得又丑又弱,你才满意?”
“我未来夫君自然要又俊又强!”炎知华翻了个白眼,话锋一转,“离戌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去……”
“去吃饭!”江还生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肚子适时发出轻响,“我饿了,先找地方垫垫肚子,吃饱了晚上才好‘干活’。”
两人出了衙署,拐进主街后巷一家颇有名气的汤面铺子。时值傍晚,铺子里客人不多,格外清净。
“两份招牌汤面,多加辣!”江还生熟门熟路地找了临窗雅座坐下,语气轻快。
面很快端上桌,热气腾腾,红油浮在乳白汤面上,香气扑鼻。江还生饿得狠了,拿起筷子就要开动,却忽然顿住,疑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炎知华抬眼问道。
“这辣油,颜色好像比平时深些。”江还生用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红油,心里掠过一丝疑虑,却也没深究。
炎知华瞥了一眼,没看出异样,催促道:“快吃吧,吃完还得去港口踩点。”
江还生点点头,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鲜、香、辣,还是熟悉的味道。她满足地眯起眼,大口吃了起来。炎知华吃得比她文雅,速度却也不慢,两人边吃边低声商议夜里的行动。
“鬼舫若真出现,咱们是直接动手,还是先观察?”江还生压低声音问。
“自然先观察,打草惊蛇就麻烦了。”炎知华嚼着面,语气沉稳,“放心,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江还生心里一暖,正想开口回应,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像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炎知华的脸开始模糊重影,声音也变得遥远。
“知华姐……我好像……有点困……”她的声音绵软无力,话音未落,脑袋便不受控制地往桌上磕去。
炎知华察觉不对,猛地放下筷子,刚要伸手扶她,自己也浑身一软,手撑住桌沿才勉强没倒下,语气惊怒:“这面……有问题……”
这是江还生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软软地趴倒在桌上,额头轻磕碗沿,腰间的银铃铛随之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隐没,夜色漫上窗棂,将整个铺子裹进昏暗。
包厢门外的走廊上,一抹素青衣角悄无声息地掠过。那人停在门边,透过门缝确认屋内两人都已昏睡,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昭昭……”他唇齿间溢出极低的气音,似是在叹息颇有几分无奈:“前世孽缘,今生就莫再遇到了。”
话音落,青衣身影便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悄无声息。
江还生又坠入了梦魇。梦里依旧是那片烧不尽的大火,火光狰狞如兽,舔舐着漆黑夜空。
火海深处,依旧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子,用他嘶哑破碎的声音,裹挟着刺骨的痛楚与绝望,一遍遍砸在她心上:“妖女……你这妖女……为何偏偏是你……”
她想反驳,想质问,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徒劳地伸手去抓那抹背影,而伸出的手腕上五瓣莲花随着周围的火势隐隐泛出微光。
“叮铃——叮铃铃——!!!”
就在此时,尖锐的铃声刺破梦魇。铃身泛起温润的乳白色灵光,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熊熊火焰竟一点点黯淡、熄灭。
江还生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贴着冰凉的木桌板,昏沉感还萦绕在脑海。窗外天已全黑,街巷里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糟了!”江还生霍然起身,因起得太猛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桌沿。她用力甩了甩头,伸手去推身旁的炎知华,语气急切,“知华姐!醒醒!要迟到了!”
炎知华睡得很沉,被推了好几下才迷迷糊糊睁眼,声音沙哑:“嗯……生生?怎么了……”
“戌时了!港口集合的时间到了!”
“港口?”炎知华话音一顿,骤然清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们中了招!”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炎知华指尖凝起一缕赤色灵力,探向桌上的面汤,片刻后咬牙道:“不是法术,是被人下了药!”她皱紧眉,“难道是铺子的人搞鬼?”
“不是老板娘。”江还生握紧腰间仍在微微发烫的银铃,心头一凛,“是有人趁我们不备动了手脚。这铃铛是笑笑给的,能感应我状态有异,才叫醒了我们。”她忽然想起昏迷前眼角瞥见的那抹青衣,心头疑窦丛生——那衣角……
“先别管是谁,”炎知华一把拉起江还生,语气果决,“当务之急是赶去港口。鬼舫一事绝不能错过,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们身上动手脚!”
两人快步冲出汤面铺子,身影迅速融入浓重夜色里的街巷。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望着空荡荡的包厢和几乎没动的两碗面,疑惑地嘀咕:“这两位小公子,面都没吃完就跑,难道是我今天的味道不对?”
说着,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满脸茫然——明明和平时一样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