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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画廊内静得落针可闻。

      江还生刚站稳脚跟,两侧便接连传来两声刺耳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她猛地转头,只见左右墙壁上悬挂的两幅画,正是此前吞噬了书生与赵子安的那两幅,画面正以惊人的速度变黑、腐朽。那不是寻常的褪色,而是浓墨泼洒般的彻底暗沉,将画中原本的庭院景致、人物身影尽数吞噬。画中景象在黑暗里扭曲、变形,最终沦为一片混沌的暗影,随即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从画框边缘窜起,无声地舔舐着画布,不见半分炽热,反倒散发出刺骨的寒意。画布在火中卷曲、焦化,化作片片灰烬簌簌飘落。灰烬落地的刹那,两道人影从空荡的画框里跌了出来,正是书生与赵子安。

      他们还活着——至少躯体尚有生机,可那双眼睛,却让江还生倒吸一口凉气。书生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如两口干涸的枯井,瞳孔涣散得几乎没了焦点,嘴唇微张,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赵子安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不住颤抖,可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他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似有凝望,又似空无一物。口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也浑然不觉,未曾抬手擦拭半分。

      “他们……”江还生的声音发颤,心底已然有了答案,“他们的意识……”

      被彻底摧毁了。

      白玲珑那满是背叛、凌辱与绝望的残酷幻境,击溃了这两人的心智。他们从未经历过那般地狱,终究扛不住这份煎熬,精神崩塌,成了没有灵魂的空壳。

      “轰——!”

      “轰——!”

      又是两声巨响,此番却非碎裂,而是炸裂。

      画廊两侧另外两幅画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一道赤红如烈焰翻腾,一道白金似寒刃出鞘。光芒裹挟中,两道人影破画而出,稳稳落于地面,是炎知华与吴烬。

      炎知华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右手迅速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她紧蹙着眉,那张素来张扬明艳的脸上覆满阴云,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当她抬眼,目光与江还生相撞的瞬间,江还生看清了她眼底的情绪——有对幻境中受难者的不忍,有对施暴者与这世道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江还生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将炎知华抱住,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哽咽:“你没事……太好了……”

      炎知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她拉开距离,上下打量着江还生,眼中满是惊疑,“你怎么……比我还早出来?”

      这实在不合常理。炎知华身为赤烈城少城主,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心性更是经受过严苛锤炼,即便如此,她在幻境中也险些沉沦,若非最后关头想起父亲传授的“守心诀”,强行稳住心神,后果不堪设想。

      可江还生呢?一个身无灵力的少女,本是最易被幻境吞噬的存在,却不仅顺利脱出,虽显疲惫与悲伤,神智却清明得很。

      “是江暮救了我。”江还生低声说道,语气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撕开了幻境,把我拉了出来。”

      炎知华瞳孔微缩。江暮?他们今日才刚相识,此人为何屡次对江还生伸出援手、舍身相救?

      她正要追问,目光却无意间瞥向一旁的吴烬。

      吴烬也已脱出幻境。他站姿笔直,背脊如青松般挺拔,身上的黑衣平整得几乎没有褶皱,脸上毫无表情。并非强装镇定,而是真正的淡漠无波。眼神平静如死水,不起半分涟漪,呼吸平稳,气息匀净,就连握刀的手都稳如磐石。

      若非他此刻正缓缓收刀入鞘,动作流畅自然,炎知华几乎要以为他和书生、赵子安一样,意识已被摧毁。

      那个幻境,竟对他毫无影响?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吱呀——”

      轮椅转动的轻响突兀地从长廊尽头传来,缓慢而低沉,像古老的机关被缓缓启动。

      众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画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不知何时已完全敞开,门后并非白光,而是一间宽敞的内室。内室中央,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正缓缓向门口滑来。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布料柔软,剪裁宽松,却依旧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俊美。那不是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绝艳,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鼻梁挺直,唇色淡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画廊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可那双眼睛,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他的模样隐约有些眼熟,竟与那个名叫白玲珑的傀儡有几分神似。

      少年的双脚在长衫下摆中无力垂落,随轮椅移动微微晃动,双手交叠搭在腿上,被宽大的衣袖彻底遮掩。

      轮椅稳稳停在门槛处。

      “白……白生?”

      那个此前一直坐在书桌前画无脸画的陈少爷陈三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颤抖,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他竟从那种机械作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眼神恢复了清明,可这份清明里,只剩极致的骇然。他死死盯着轮椅上的少年,嘴唇哆嗦着重复:“你……你是……白生……”

      轮椅上的少年缓缓抬眼,那双空洞的眼睛竟“看”向了陈三郎,虽无焦距,却精准地锁定了他的身影。

      “白玲珑?”江还生不确定地开口。

      她曾见过白玲珑——在镜花舫宴厅,那个身着月白罗裙、赤足黑发的傀儡少女;也听过她的声音,甜腻娇媚,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少年。

      “哈哈哈哈——”

      少年笑了,笑声清澈干净,是变声期刚过的少年音色,带着几分微哑,可其中没有半分愉悦,只剩冰冷的嘲讽与近乎疯狂的偏执。

      “真是令人意外。”他歪了歪头,这个本该俏皮的动作,由他做来却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从画里安然无恙地出来,还一下子来了四个。”

      他顿了顿,空洞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我这艘小小的镜花舫,这次来了不少不得了的人物呢。”

      江还生浑身发冷。

      她进入画中时,虽化身为白玲珑,却始终以女子视角经历一切,便一直默认白玲珑是女子,可眼前这人,分明是少年模样。

      白玲珑轻轻抬手,衣袖滑落,露出了那双一直被遮掩的手。

      江还生的呼吸瞬间滞住——那是一双完全变形的手,十指扭曲,关节肿大,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几根手指的角度明显异常,像是断后未曾接好,永远弯折着。指甲残缺不全,有的甚至彻底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这样一双手,别说弹琴作画,就连握笔都难如登天。

      可白玲珑却像欣赏艺术品般,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用那扭曲的手指轻轻抚过轮椅扶手,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三郎,”他抬眼,看向陈三郎,声音轻缓,带着难以言喻的哀戚,“没想到才短短几年,你就已经忘记我了。连我的样貌……都画不出来了。”

      陈三郎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背脊狠狠撞上书桌,震得画笔滚落一地。“白生!你听我解释!”他嘶声呼喊,声音里满是惊恐与哀求,“我那时候是不得已!那些妖匪人多势众,我、我若不那样做,我们俩都会死!我是为了拖延时间,想找机会救你——”

      “嘘。”

      白玲珑竖起一根扭曲的食指,抵在唇边。这个本应诡异的动作,因他那张绝美的脸,竟透出一种破碎的美感。“不必多说了。”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如今你成家立业,有妻儿相伴,那些描绘夫妻恩爱的书画,也早已家喻户晓,你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庄子里养病的三郎了。”

      陈三郎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若你对我有半分真心,”白玲珑的声音愈发轻柔,却像锋利的刀子般扎进人心,“你早就来寻我了,不是吗?何至于……等我来找你呢,三郎?”

      每一个字,都淬着刺骨的寒意。陈三郎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找过、报过官,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那些都是谎言。

      当年逃回城后,他确实想过要报官,可他该怎么说丢的人是谁呢?

      说是自己爱上的,是一个身无灵力、出身渊下城、被无数人糟蹋过的男人?

      陈家的脸面、他自己的前程,都会毁于一旦。

      “我……”陈三郎瘫跪在地,涕泪横流,反复忏悔,“我对不起你……白生……我对不起你……”

      江还生看着这一幕,心口像压了块沉重的巨石。

      她同情白玲珑,那些苦难她在画中亲身经历,足以让人窒息。可她也痛心白玲珑如今的所作所为,以恶制恶,终究不是正途。

      “白玲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么做……和那些伤害你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白玲珑看向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竟渐渐有了焦距——虽依旧冰冷,却真切地落在了她身上。

      “分别?”他歪了歪头,像个天真的孩子在思索难题,语气却带着偏执,“当然有分别啊。这些人,都是为了取乐、为了欲望、为了自身利益的恶人。而我,”他笑了,笑容里藏着扭曲的纯粹,“只是在惩罚恶人罢了。”

      炎知华厉声喝止:“巧言令色!不要偷换概念!”她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设下这些残酷的游戏,害死那么多人,下境平民、中境修士……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白玲珑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他们该死啊。这些人,内心丑陋,自私卑劣,该不该死?”

      炎知华咬牙:“就算他们该死,也该由律法制裁,而非你私设刑堂——”

      “律法?”白玲珑陡然打断她,声音拔高,满是尖利的嘲讽,“律法管过吗?我被转卖于高官富商之间受尽凌辱时,律法在哪?被打断十指时,律法在哪?被妖匪掳走时,律法又在哪!?”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悲伤,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所谓律法,不过是嫌我身无灵力、出身低微,是个可以随意丢弃在乱葬岗的废物!律法做不到的,世间不惩罚的——我亲自来!有什么错!?”

      江还生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

      她想起幻境里的绝望,也想起那些为了赏金惨死的无辜者。

      “那那些无灵力、只是在世间艰难讨生活的人呢?”她轻声问,“梁小七,还有棋室里死去的那些下境平民……他们何其无辜?”

      白玲珑沉默了。

      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扭曲的手指,许久,才轻轻笑了,声音温柔得诡异:“他们啊……确实很可怜。本来我大发善心,想带他们去极乐地,可他们不争气,我也没有办法。”

      他抬起头,看向江还生,空洞的眼底竟燃起一丝狂热扭曲的光:“不过你们很幸运,活下来的人,就可以和我去那极乐地,归于我归一盟了!”

      归一盟?

      江还生瞳孔骤缩。

      她记得这个——幻境里,那个向“白玲珑”伸出手的长袍神秘人,也曾提及这个名号!

      “果然!”炎知华冷笑,“你是归一盟的人。这艘鬼舫,这些游戏,都是归一盟的手笔——”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白玲珑忽然抬手,虽双手扭曲,结印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既然你们不愿去极乐地……”他笑容扭曲。

      “那就留在这里,成为我的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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