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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玲珑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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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妖匪寨子的日子里,她日日都在盼着一个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她身无灵力,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却从未真正认过命。可每一次逃跑,换来的都只是更惨烈的折磨。
雨夜里,一声“咔嚓”的骨裂声格外刺耳,划破了周遭的死寂。那是她又一次逃跑失败后,应得的惩罚。
妖匪头领蹲下身,粗糙的手掌狠狠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阴狠:“跑啊,怎么不跑了?”
“打断一条腿,我看你还怎么逃。”他起身对身旁的小弟挥了挥手,冷淡吩咐,“拖回去。”
她被像垃圾一样扔在地牢角落,到最后,十指尽断,一腿致残,再加上本就无灵力傍身,彻底成了个废人。
妖匪们渐渐对她失了兴致,有时十天半月才会有人来地牢,随手扔些馊饭剩菜。她只能像条丧家之犬般,艰难地爬过去吞咽,只为了那一口苟延残喘的生机。
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只凭着本能,不愿就此咽下最后一口气。
又过了数月,妖匪寨子忽然遭了官兵围剿。听说是什么商队被劫后报了官,城主府特地派了修士前来清剿。寨子里瞬间乱作一团,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彻夜未歇。
天蒙蒙亮时,官兵攻破了寨子,妖匪非死即逃。她也被人从阴冷的地牢里拖了出来,久违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久不见光的双眼疼得直流泪。官兵们见了她这副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指扭曲变形,右腿跛着无法直立——脸上都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这模样还能活?”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带回去也是个累赘。”
“扔了吧,这般无灵力的下等人,反正也没人管。”
她被胡乱装上一辆破车,拉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车一停,官兵便将她像丢弃废物般推下车,丢下一句“自生自灭吧”,便驾车扬长而去。
她躺在冰冷的尸堆里,浓烈的腐臭味呛得她几乎窒息,抬眼望去,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这一次,她连挣扎着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等待死亡降临。
次日,秃鹫循着气息而来,先啄食她的指甲,再啃咬脚趾。尖锐的喙刺破皮肤,撕下小块血肉,剧痛传来,她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无。皮肉被撕裂,骨头被啄得“咯咯”作响,痛到极致,反倒生出一种麻木的空洞。她睁着眼,看着那只秃鹫埋头啄食,心底竟异常平静。
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也好,总比在这世间苦苦煎熬要强。她缓缓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所有挣扎。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个模糊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似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似直接叩击在脑海深处:“你想活下去吗?”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望见一道朦胧的人影立在身前。那人身着深色长袍,面容隐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模样。
“你是……谁……”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是能给你新生的人。”那人开口,语气带着莫名的蛊惑,“加入我们,你便能有尊严地活着,能获得力量,能重获自由,更能通往……极乐。”
极乐?她扯了扯嘴角,溃烂的伤口被牵动,渗出血丝,笑得凄凉:“极乐吗?我……我有那个资格吗……”
“有。”那人蹲下身,缓缓伸出一只手,声音里的蛊惑更甚,“你难道不想活着,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狠狠踩在脚下吗?”
想,她怎么不想。
可她这般无灵力的废人,又能做到什么?
“加入归一盟吧……”那人的声音缠绕在耳畔,带着勾魂夺魄的力道。他掌心朝下,一团漆黑如墨的光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小扭曲的黑色手臂,像藤蔓般朝她蔓延而来。
它们用力将她往地下拖拽,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浓重的黑暗与恶臭从缝隙中翻涌而出,那是无尽的深渊。
她看着那些黑色手臂,望着那道吞噬一切的裂缝,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不——她不想去那里!
那不是新生,分明是另一个更恐怖的地狱!
她想挣扎,身体却早已不听使唤,黑色手臂越缠越紧,将她一点点拖向裂缝。深渊之中,无数冤魂的哀嚎、尖叫、哭泣声此起彼伏,像要将她的灵魂都撕裂。
救命……谁来……救救我……她在心底疯狂呐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被拖入裂缝,黑暗即将彻底将她吞噬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光骤然劈开了这片死寂的黑暗。那光芒毫无预兆,迅疾如闪电,势不可挡,从天而降时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利剑,将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手臂尽数斩断!
断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深渊裂缝剧烈震颤,发出愤怒的咆哮。光芒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落下,身着素青布衣,墨发半束,身姿如孤松般清俊挺拔。他背对着她,直面那道汹涌的裂缝。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
深渊愈发愤怒地咆哮,更多的黑色手臂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他扑去。他手腕轻转,周身灵光如箭似瀑,瞬间便将那些手臂斩成齑粉。与此同时,他左手微微一扬——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他手腕上那串沉水木手珠应声而碎,木珠四散飞溅,露出了底下一直被遮掩的肌肤。那肌肤之上,赫然印着一朵五瓣玄黑莲纹,像是从血肉中生长而出,栩栩如生,连花瓣上的细腻纹路都清晰可见。此刻,莲纹正微微泛着微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
木珠碎裂的刹那,某种无形的禁锢似被打破。他周身的气息陡然暴涨,一股超脱五灵之外的黑色力量从体内涌出,又化作纯净的白色灵光,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灵光所过之处,黑暗节节退散,深渊裂缝开始崩塌、收缩。黑色手臂发出凄厉的尖啸,拼命想要再抓住她,却被灵光浪潮无情碾碎。裂缝越来越小,最终“轰”的一声,彻底闭合。
黑暗散尽,光明重现。
乱葬岗依旧是那片尸骸堆积、腐臭弥漫的模样,秃鹫在不远处盘旋,发出不甘的啼鸣。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心头莫名一震——好熟悉,他到底是谁?
此刻的他,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是风流多情的弧度,此刻却只剩凛冽的杀意。最刺眼的,仍是他左手腕上那朵玄黑莲纹,在光线下微微凸起,如活物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细密的黑色纹路从莲心蔓延,顺着血管爬向小臂。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像是……心疼?
“醒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昭昭。”
昭昭?
她茫然地望着他,想说“我是白玲珑”,想说“我不认识你”,可话到嘴边,却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
他微微蹙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缓缓低头,将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双额相触之处,泛起淡淡的微光。
“江还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量,像是能穿透灵魂,“快醒来。”
江还生……?
就在她茫然无措之际,耳边忽然响起清晰的铃铛声。“叮铃——”起初还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波,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仿佛有人在拼命摇晃铃铛,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口上。
“叮铃——叮铃——叮铃——”
随着铃铛声,江还生的视线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明,从空洞转为澄澈。那些属于白玲珑的记忆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属于江还生的意识重新占据了主导。
我是……江还生。
玄渊城的小郡主,身无灵力,和众人一同困在鬼舫之中,闯过了琴坊与棋室,此刻本该在画廊,却被吸入了画中的幻境……
对了,是画!
方才那些,全是白玲珑的过往!
江还生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她望着眼前的江暮,看着周围正在缓缓崩塌的幻境,心脏狂跳不止。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的意识就要被白玲珑的记忆彻底吞噬,永远留在这画中幻境里,再也醒不过来。
而救了她的人,是江暮。
是他撕开了幻境的桎梏,找到了沉沦的她。
江还生的眼眶忽然一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止不住地往下淌。不是因为后怕,不是因为庆幸,而是一种没来由的、汹涌澎湃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那些属于白玲珑的记忆虽已褪去,可那种被背叛、被凌辱、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与痛苦,却像烙印般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仿佛那些苦难,她都亲身经历过。那些痛楚,她都真切感受过。
她望着江暮,嘴唇颤抖着,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好怕”,最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江暮显然愣住了。他看着她落泪,看着她蜷缩在地上。那双灵动明亮的杏眼,此刻盈满泪水,红肿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疼。
理智告诉他,不该靠近,不该与她有过多羁绊,可身体却先一步违背了心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动作生疏而僵硬,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后脑,让她安心地靠在自己胸口。
素青的布衣被她的泪水浸湿,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江还生也僵住了,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夹杂着沉水木特有的微凉香气,还有江暮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安心的节拍,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那股委屈愈发汹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混杂着哽咽、抽泣,还有含糊不清的呓语:“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活下去……”“陈少爷……李少爷……他们都骗她……”
江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无意识地蹭了蹭——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安抚动作。
等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而沙哑:“别哭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还生猛地一怔。恍惚间,一个更年轻、更张扬的声音从记忆深处飘来,与此刻的声音重叠:“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了!”
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又藏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分毫。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不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怔怔地望着江暮。
是谁?是谁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拼命回想,脑海深处却只剩一片空白,还有隐约传来的刺痛,像一扇紧闭的门被撬开了一道缝,有光漏进来,却看不清门后的景象。
江暮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大步,仓促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微风。
“抱歉。”他别过脸,声音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疏离,“失礼了。”
江还生还维持着被他抱着的姿势,怀里骤然一空,那份温暖也随之消散。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迅速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疏离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江暮,仿佛刚才那个温柔抱她、低声安抚她的人,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收回目光时,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他的左手腕上——那朵玄黑莲纹在光线下愈发刺眼,莲瓣鲜活,仿佛下一秒便会从肌肤中绽放。
“你的手……”她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疑惑。
江暮动作极快地将手背到身后,衣袖垂下,恰好遮住了那朵莲纹,语气简短而平淡:“无妨。”他转过身,望向周围正在瓦解的幻境,“幻境要彻底崩塌了,我们得尽快出去。”
江还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周遭的景象正在飞速消散,一切都像一幅褪色的画卷,慢慢变得模糊、虚无。
而幻境中央,那个倒在尸堆里的白玲珑,依旧静静地躺着。
他的眼睛睁着,望向天空,瞳孔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痛,没有悲伤,只剩彻底的麻木,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江还生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白玲珑身边,缓缓蹲下。
白玲珑的身体已然开始变得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江还生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白玲珑的眼睑,触到一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手掌缓缓合上,将那双空洞的眼睛永远闭合。就在眼皮彻底合拢的刹那,白玲珑透明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升入空中,最终消散无踪。
幻境,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