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生》萝时柒

11、第 11 章 由真人来做

　　光门在身后彻底闭合，将那血腥惨状隔绝在外，却隔不断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更压不住众人胸腔里沉甸甸的心悸，像块巨石堵在心头，闷得喘不过气。

　　江暮缓缓放下遮住她视线的手。

　　“谢……谢谢你。”江还生下意识退开半步，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虚软。

　　江暮不自在地应了声“嗯”，语气平淡，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她那双染血的手上。指尖皮肉外翻，血珠还在顺着伤口往外渗。

　　他喉头动了动，有太多话堵在嘴边——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这次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他不该被这些多余的情绪牵绊，不能再重蹈覆辙。

　　“生生！”炎知华快步上前，一把扯下自己衣摆的内衬，玄色劲装撕裂的声响在寂静廊道里格外清晰。她动作麻利却极尽轻柔地替江还生重新包扎伤口，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满是又气又疼的责备，“你这傻子！明明半点灵力都没有，连自保都勉强，还硬要当什么救世主！这手指是不想要了？以后还怎么画画？！”

　　布条缠过伤口时，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窜遍全身，江还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张小脸瞬间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干净明亮的笑——那笑容像阴霾厚重的天空里，骤然透出的一线天光，带着少女特有的不服输的倔强：“我想当大侠这件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声音轻快，却藏着掩不住的虚弱。

　　江暮看着那抹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疼蔓延开来。

　　江暮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愧疚、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眷恋。

　　廊道尽头，另一道光门悄然亮起，泛着幽蓝微光，像深渊巨兽缓缓张开的嘴，透着未知的凶险与诱惑。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迈步。方才琴坊里李少爷被琴弦分尸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谁也说不清下一关又是什么要命的把戏。

　　“下一道门，”江暮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凝滞的压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经过琴坊一役的生死协作，他的话在众人心中多了几分分量。连最不服管、最爱呛声的赵子安，也只是撇了撇嘴，把到了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没敢反驳。

　　穿过光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宽阔得几乎望不到边的棋室，地面是纵横各十九道的巨大棋盘格，黑白两色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出众人惶惑不安的身影。抬头望去，天花板上也投射着一模一样的棋盘光影，幽蓝色光线勾勒出的象棋棋子悬浮半空，栩栩如生，散落各处，像是一盘被人中途弃置、尚未分胜负的残局。

　　房间另一端，一道敞开的出口清晰可见，门外是柔和的白光，与室内幽蓝光影形成鲜明对比，既充满诱惑，又藏着未知的危险。

　　“这……是要我们下棋？”江还生环顾四周，眉头微蹙，心底隐隐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

　　以白玲珑那恶劣的性子，绝不会这般轻易让他们推进关卡。

　　可等了许久，那甜腻残忍的声音迟迟未曾响起。房间里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棋子光影流转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寂静得令人心慌。

　　“装神弄鬼。”赵子安最先按捺不住，啐了一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落在身旁一个瑟缩着的下境平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腰侧！

　　“你去！给本少爷探探路！”

　　那平民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眼看就要跌进棋盘范围——

　　“别动！”

　　江暮反应极快，几乎在赵子安抬脚的瞬间便已警觉。他指尖灵力骤然迸发，却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柔和的水波状推力，后发先至，精准卷住那平民的腰，硬生生将他往后扯回半步。

　　几乎就在平民脚尖险险停在棋盘边界线的同时——

　　“轰——！！！”

　　一枚足有磨盘大小、由幽蓝光影凝成的“车”字棋子虚影，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平民刚才险些踏上的棋格中央！

　　巨响声震耳欲聋，整个棋室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棋子虚影深深嵌入地面半寸，蓝光炽烈夺目，半晌才缓缓消散，只留下一个清晰的焦黑印痕。

　　若是被砸中，定然是筋骨尽碎、当场殒命的下场。

　　“诶呀呀~~”白玲珑甜腻得近乎诡异的声音终于响起，拖着长长的惋惜腔调，像撒娇又像抱怨，“还以为能吃掉一个呢~~真是可惜啦~~差一点点就‘车吃兵’了呢~~”

　　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在空旷棋室里回荡，天真又恶毒，活像个因恶作剧差一点成功而惋惜的顽童。

　　江还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她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这个棋盘……我们每个人走进去，就自动成了棋子。走错位置，或是走到能被对方棋子‘吃掉’的地方……就会被这种虚影砸中。”

　　“规则很简单哦~~”白玲珑慢悠悠地宣布，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你们九个人呀，运气不错呢，刚好对应红方棋盘上的九枚棋子~要做的就是在这盘设定好的残局里，步步为营，最终‘将军’对面的将帅~”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天真褪去，只剩毫不掩饰的残忍兴致：“当然啦，棋局如战场嘛~要是被对方‘吃掉’，就会像刚才那样被棋子砸扁哦~~不死也残废啦~”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各自亮起一个巴掌大小的虚影字迹，幽蓝光芒流转，正是象棋棋子的名称。

　　炎知华本就因赵子安踹人探路的恶行憋了一肚子火，见状当即攥紧拳头，脚步一跨就想上前教训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语气冷得像冰：“你刚才倒是能耐，敢把旁人当挡箭牌，看我不收拾你！”

　　赵子安见状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后急退两步，慌里慌张地躲避，脚下一个踉跄恰好站稳在棋盘九宫格范围内。他正想嚷嚷着反驳，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又猛地抬头摸了摸头顶，脸色瞬间从慌乱转为惊愕，随即爆发出狂喜。

　　此时赵子安头顶亮着流光溢彩的“帅”字虚影，他腰杆瞬间挺直，下巴抬得老高，先前的慌乱踪影全无，只剩小人得志的嚣张。他转头看向还攥着拳头的炎知华，得意洋洋地大笑：“听到没有？看到没有？我是帅！红方的帅！我要是死了，或者被将死了，咱们这方就输了！你们全都得给我陪葬！哈哈！”

　　炎知华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握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你这个——”

　　“知华！”江还生急忙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炎知华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后拖，“冷静点！他说得对，现在他是帅，是棋局的要害，我们真的不能动他！”

　　炎知华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赵子安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沉重的喘息，拳头缓缓松开，却依旧绷得像块石头。

　　江暮眉头紧锁，看着赵子安那副肆无忌惮的模样，心底的厌恶与警惕升至顶点。让这种自私自利之人当“帅”，简直是这盘棋最大的隐患与讽刺。可规则如山，他们此刻如同任人摆布的棋子，身不由己。

　　“现在，”江暮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剩余八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透着掌控全局的沉稳，“会下象棋、懂基本规则的，举手。”

　　江还生第一个举起手，指尖的痛感还在隐隐作祟，眼神却异常坚定。书生青年犹豫了一下，也怯怯地抬起了手。赵子安见状，嗤笑一声，懒洋洋地抬了抬胳膊，算是表示自己也会。

　　三个下境平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连棋子都认不全，更别说懂棋规。炎知华抿紧嘴唇摇头——她自幼习武，兵法韬略略知一二，可这种需静心计算的棋类游戏，实在非她所长。吴烬更是沉默如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杀人他在行，下棋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这盘局，”江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来指挥。你们听我指令移动，一步都错不得。”

　　江还生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望向江暮的眼神里满是全然的信任：“我信江兄。”

　　她随即转向其他人，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大家听我说！这不是寻常的消遣对弈，一步走错，轻则重伤，重则丧命！要是我们各执己见、互相拆台，这盘棋必输无疑！我们须统一听一个人的指挥！”

　　“凭什么信他？！”赵子安立刻尖声反驳，脸上写满不信任与算计，“下象棋的都知道，想‘将军’取胜，往往要用到‘弃子’战术！牺牲小棋子，换取大局优势！让他掌控全局，不就是把我们的命当垫脚石吗？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保自己，或是保某些人，”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江还生和炎知华一眼，语气刻薄，“就把我们这些‘不重要’的棋子随便牺牲掉？！”

　　书生青年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与恐惧，看看江暮，又看看赵子安，始终拿不定主意。

　　“你都帅了！还这么多话呢！？”炎知华的暴脾气又要忍不了了，要不是江还生还拉着她，她一拳就要抡过去了。

　　那三个下境平民却对视一眼，默默走到江还生身后。其中一人低声却清晰地说：“我们听江姑娘和江公子的。”“我也是，上一关琴坊，若不是因为两位江公子和炎公子，我们早就死在琴弦下了。”“嗯嗯，我们愿意把命交到江公子手里。”

　　炎知华自然毫不犹豫地站到江还生身边，用行动表明态度。

　　吴烬始终沉默，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直到江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两双眼睛在空中相接，没有言语，空气里却仿佛有无形的弦瞬间绷紧，弥漫着冰冷的对峙感。江暮没有开口劝说——若有可能，他确实想借这棋局，除掉这个人，以免此间之事被他泄露给……打乱后续计划。

　　沉默在棋室里蔓延。

　　“随你。”吴烬最终先移开视线，声音冷硬得像冻了千年的寒冰。他不会下棋是事实，但他的灵力等级也自信不会轻易被棋子砸中。暂且听这姓江的指挥，再伺机行事。

　　棋局，在紧绷的气氛中正式开始。

　　众人按照江暮清晰简短的指令，在巨大的棋盘格上缓缓移动。“兵三进一”“炮二平五”“马八进七”……每走一步，对面相应位置的黑方光影棋子便会跟着移动，发出沉闷的嗡鸣。

　　光影交错间，无形的杀机在每一次落子的瞬间悄然弥漫。

　　起初还算顺利。江暮的布局精妙谨慎，步步为营，既巧妙避开对方锋芒毕露的进攻棋子，又悄无声息地调动己方力量，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江还生一边按指令移动，一边在心中暗暗推演，不得不承认江暮的棋路老辣稳健，远非自己这个半吊子能比。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

　　“往、往左走三格，对吗？江、江公子？”扮演“兵”的下境平民声音发抖，脸色惨白。他太紧张了，死死盯着脚下的格子，嘴里机械地数着：“一、二、三……”数到第三格时，脚下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多往前蹭了半步！

　　“糟了！”江还生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对面一枚“炮”字棋子虚影骤然蓝光大盛——那炮与平民之间，恰好隔着一枚黑方“卒”作为炮架，而平民多蹭的半步，正好将自己挪到了炮口直线上。虚影裹挟着凄厉破空之声，轰然砸落！

　　江暮几乎在江还生惊呼的同时，便本能地抬手，淡青色灵力迅疾涌向指尖，想如之前那般将人拉回——

　　“嗡！”

　　灵力触及棋盘范围的瞬间，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却坚韧的墙壁，发出低沉闷响，硬生生被弹了回来！

　　不仅如此，反弹之力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这棋盘……禁灵？！”他脸色蓦地一沉，心瞬间往下坠。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