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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致命的文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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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落定的瞬间,李少爷的右手食指骤然僵住,彻底停了下来。
一道柔和的灵光自他指尖缓缓亮起,渐渐凝结成一枚温润的木质手指,静静悬浮在半空。
“成了——!!”书生青年反应最快,几乎是灵光刚稳,便踉跄着冲上前,一把将木指攥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浮木。
炎知华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方才辨音时不见这么积极,这会儿倒跑得比谁都快。”
另外三个下境人却半点不急。如今在场活着的只剩九人,即便全用真手指也足够分配,他们看向江还生的眼神,盛满了近乎卑微的依赖,仿佛在仰望降临尘世的救世主。
那沉甸甸的目光压得江还生心头一紧。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刺痛感愈发清晰,绝不是久未弹琴的生疏酸胀,倒像是这琴弦在暗中吸食什么,又或是在刻意惩罚弹奏者。
“怎么了?”
江暮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琴案边,那双深邃的凤眼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还生心头一慌,迅速将手藏进衣袖,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容:“没事,只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琴,有点紧张。”
她不能停。炎知华需要她,三个下境人需要她,连那个始终透着疏离感的江暮,此刻也静静站在她身边。
江还生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书生青年:“劳烦你站到李少爷身边仔细辨听,把能捕捉到的旋律哼出来,我来试着弹。”
一场艰难的协作就此展开。
炎知华、书生青年与三个下境人围在李少爷身旁,竭力从七指交织的杂音中剥离旋律,好不容易辨出一首《春溪调》。江还生根据零星的哼唱反复试音,每一次拨弦,指尖都像被细针狠狠扎过,痛感层层叠加。
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沾湿了鬓边的碎发。
第二首曲子弹完时,她的手指已不受控制地轻颤,连按弦的力道都有些不稳。
“生生?”炎知华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异样,语气里满是担忧。
“只是……太久没弹,不太熟练。”江还生咬牙强撑着笑意,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将渗出血丝的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掩去那点狼狈。
第三首、第四首……
当第六枚木指浮现时,琴坊内只剩三人尚未得手:她、炎知华、江暮。而李少爷的手上,仅剩四根手指还在机械地弹奏。
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连空气里的压抑都淡了几分。
然而,一道甜糯又恶毒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琴坊中响起,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却裹着刺骨的残忍。
“真是令人动容的一幕呀~~”白玲珑的声音回荡在虚空,“大家团结协作,互帮互助~~可是这个游戏呀,怎么会这么简单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壁悬挂的数十架古琴齐齐震颤!无数根琴弦骤然绷直,如毒蛇出洞般朝着屋内众人激射而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
“小心——!”
赵子安尖叫着催动灵力护住自身,姿态狼狈。吴烬面无表情地结起淡紫色结界,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外,摆明了明哲保身的态度。炎知华反应极快,赤色灵光骤然铺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防护屏障,将身旁的书生青年与三个下境人一并护在其中。
“生生!”她急声大喊,目光飞快扫向琴案方向——
江暮已率先挡在了江还生身前。
素青衣袖轻扬,一道清润如水的灵力屏障无声展开,将袭来的琴弦尽数荡开。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格外可靠。
江还生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背影太过熟悉,像无数次闯入她梦境的剪影,像火海里模糊的守护身影,又像某个深埋记忆碎片中,曾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的人。
可眼下容不得她深究。
“继续!”江还生压下心头悸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着炎知华等人喊道,“把下一首旋律哼出来!”
第七首曲子她全然未曾听过,只能靠着众人的哼唱现场试音。每一次指尖落在琴弦上,都像被烧红的刀刃划过,剧痛难忍。她终于明白,这不是错觉——这架琴,根本就是在吸食弹奏者的血气。
一声痛哼险些溢出喉咙,被江还生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鲜血从指尖渗出,滴落的血珠在素色琴身上溅开点点刺目的猩红。
“生生你的手——!”炎知华透过结界瞥见这一幕,失声惊呼。
江暮闻声猛地回头。
他看见江还生那双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此刻已浸满鲜血,指尖皮开肉绽,却仍在颤抖着、固执地拨动琴弦。血顺着琴弦缓缓流淌,染红了大半张琴面。
一股陌生的怒火毫无征兆地窜上心头,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与疼惜。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是这一世事态偏离既定轨迹的不安?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伤害自己的心疼?
江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愠怒,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必弹了。”
淡青色灵力自他掌心凝聚,泛着幽冷的微光。“只剩三根手指,直接从他身上取。”
“不、不要——!”
李少爷忽然发出嘶哑的哭喊。他空洞的眼眸骤然恢复神采,惊恐地看着自己仍在无意识弹奏的手指,又望向断指处狰狞的伤口,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我的手……我的手指……怎么回事……”
“哟哟哟~~”白玲珑的声音幸灾乐祸地飘来,“你们好残忍呀~~李少爷的琴弹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取他的手指呢?”
炎知华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四周的攻击是持续的,她无法轻举妄动只能对着虚空怒呵:“混账!不是你要我们要取手指才能通关吗?!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打一架!”
“也是呢~~”白玲珑轻笑一声,语气里的残忍毫不掩饰,“就剩三根你们就能活了,反正他也断了两根手指了,这双弹琴的手早就废了。断两根和多断三根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么算来,还是……三条人命更重要吧~~哈哈哈哈哈”
“我会速战速决。”江暮的声音冷了下来,灵力已蓄至指尖,看向李少爷的眼神虽无波澜,却带着必然的决绝,“不会让你太痛。”
“等等!”
一双血淋淋的手,忽然按住了他抬起的手臂。
江暮低头,撞进江还生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眼眸。她的指尖还在不断滴血,染红了他素青的衣袖,可那双杏眼里却燃烧着某种灼人的光,透着不肯妥协的执拗。
“别中计。”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字字清晰有力,“如果我们真的取了他的手指,和赵子安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江暮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伤毫无灵力、明明最该顾着自保的少女,却在绝境之中,依旧死死守着那条“不伤人”的底线。这样的江还生和她全然不同,陌生但又熟悉……
“那你想怎么做?”他听见自己问道,语气里的厉色早已褪去,只剩下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与纵容。
江还生转向李少爷,提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想活命吗?”
李少爷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脸庞,连声音都在发抖:“想、想活……”
“那就仔细听!”她厉声道,“听清楚你每根手指弹的是什么曲子,把谱子告诉我——这样我试音的次数就能减到最少,你听懂了吗?!”
“懂、懂!”李少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强迫自己压下恐惧,屏息凝神地辨听指尖的旋律。
江还生重新转向琴案,可指尖刚触到琴弦,便被一阵尖锐的剧痛激得缩了回来。
“我来。”江暮一边利用灵力维系着结界,一边按住她的肩,语气不容拒绝,“你的手不能再弹了。”
“可是你不懂音律,我还要教你音位和弦法,时间长了,大家的灵力维持不住——”
“不用。”
江暮打断她,忽然伸手将她从琴凳上轻轻提起。在江还生惊愕的目光中,他自己坐了下去,随即又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后侧。
“站着别动,这个位置不会被琴弦攻击到。”他握住她染血的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而后将她的手掌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你带着我的手拨弦。”他抬眼看向她,那双凤眼里的疏离渐渐融化,漾开细碎的温柔,“这样,既不费时间,也不会再伤你的手。”
江还生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指尖,轻轻搭在他骨节分明、温凉稳定的手背上。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缓解了指尖火烧般的痛楚,连心底的慌乱都淡了几分。
时间紧迫,容不得她沉溺于这份异样的安稳。江还生深吸一口气,她半跪着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臂膀,下巴轻轻地磕在他的肩膀,方便看到琴弦。
他的背很宽,肩线平直,她环抱得有些吃力,可那份坚实的触感却像定海神针,瞬间驱散了大半的恐惧与不安,仿佛漂泊许久的舟,终于靠上了安稳的岸。
少女温热的呼吸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馨香:“你还好吗?琴弦刮手,疼的话要告诉我。”
江暮的心脏微微一颤。
都到这种地步了……她满身是伤,却还在惦记着他疼不疼。
他无奈地勾起唇角,那笑意里掺杂了心疼、纵容,还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时候还来关心我?明明你的手……”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能再说了。再往下说,那些被封存多年、该恨该怨的过往,怕是要被这不合时宜的心疼彻底瓦解。
“开始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少爷颤抖着报出音律,江还生握着他的手,引导着指尖落在对应的琴弦上。江暮学得极快,往往她只带一次,便能精准记住音位,动作愈发沉稳流畅。
第七枚木指浮现时,琴坊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绝望彻底被希冀取代。
只剩最后两首了。
江还生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指尖的伤口被琴弦震动得撕裂般疼,每一次牵引都带着钻心的钝痛,失血与剧痛交织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也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她下意识将重心悄悄靠向江暮,身后的怀抱异常安稳,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像无声的支撑,勉强撑着她不倒下。
江暮敏锐察觉到她的虚软,指尖凝起一丝清润灵力,想顺着相握的手渡过去,替她缓解指尖的痛楚与失血的乏力。可灵力刚触到江还生的手腕,便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硬生生被弹了回来——果然受法器影响,即使是灵力高强的人也会被限制,令他的灵力都无法轻易渗入她体内。
他只能尽量放缓拨弦的动作,减少琴弦震动对她伤口的牵扯,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替她分担。
“再坚持一下。”江暮的声音响在耳边,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就快结束了。”
第八首,第九首。
当最后一枚木指凝结成形时,炎知华与江暮同时出手,灵力卷过木指,稳稳送到最后三位下境人手中。
九枚手指,恰好对应九个人。
漫天琴弦攻击骤然停止,琴坊内恢复了死寂,下一秒便被死里逃生的狂喜席卷。三个下境人抱头痛哭,书生青年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着“得救了”,连赵子安都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李少爷喜极而泣,看着自己终于停止弹奏的双手——虽断了两指,却终究捡回了一条性命。
一道泛着微光的古朴门扉,在琴坊尽头缓缓浮现,正是通关后的出口。
“走!快走!”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朝着光门冲去。
炎知华快步上前,扶起虚弱的江还生,江暮则护在另一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九人陆续穿过光门,踏上一条悬浮在黑暗中的廊道。
走在最后的李少爷,却忽然僵在了光门边缘,动弹不得。
“李公子?”江还生察觉异样,回头唤他,语气里满是担忧。
李少爷张着嘴,表情扭曲成极致的恐惧。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挣扎,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缠住,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
“救……”他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眼里满是哀求,“救……我……”
话音未落,数十根晶莹的琴弦自虚空中骤然钻出,瞬间缠上他的四肢、脖颈与腰身——
猛地一拉。
“噗嗤。”
血肉分离的声音清晰得令人作呕。手指、手臂、双腿、头颅……像拆解木偶般,被琴弦硬生生撕离躯干。鲜血如雨般喷溅,染红了光门的边缘,也染红了众人眼底的惊恐。
江还生瞳孔骤缩,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只手及时抬起,稳稳挡住了她的视线,素青衣袖彻底隔绝了那血腥恐怖的画面。
白玲珑甜腻的笑声,从廊道尽头悠悠传来,带着邀功般的得意:“首先恭喜大家通关~~不过规则不是说好了吗?每人一根手指才能活~~没有手指的呀~~当然只能死咯~~”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她就在玩弄文字游戏——“每人一根手指”,也包括李少爷自己。又或许从最初,她就没打算让李少爷活着离开。
“混账——!!”炎知华的怒吼在廊道里回荡,带着滔天的怒火。
可光门已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李少爷支离破碎的尸身,和那甜美的恶魔笑声,一并锁在了血腥的琴坊里。
九人站在悬空廊道上,喘息未定,心底满是愤怒与无力。
前方,是比琴坊更深沉、更未知的黑暗,等待着他们的,不知是新的生机,还是另一场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