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镜》镜小猫

28、归墟暂别·人间废墟

　　又休整了两天后，墨渊说沈惊鸿的状态已经稳定，可以出发了。

　　离开归墟的那天早上，墨渊提前把旧部叫起来，在安全区边缘集合，整理装备。

　　影刃的右臂还没完全好，但她把绷带缠得更紧了一些，握着短刀的姿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影牙的灵核受损需要时间恢复，可他把巨斧背在背上，站在队伍里，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我站在源镜前，把它放在掌心。

　　封印的符文在镜面上流动，银色的光线交织成复杂的图案，摸起来有点凉，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温度，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沈惊鸿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源镜，眼神很专注。

　　「能打开吗？」

　　「应该能。镜灵说源镜本身有指引的能力，只要有目的地，它会帮我们找到通道。」

　　「那就钦天监废墟附近。」

　　「为什么那里？」

　　「我的星象札记，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钦天监那场混乱里。若还在，应该在废墟周围某处。」

　　我没有多问，把源镜举起来，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个地址。

　　源镜的光芒骤然变暖，镜面上的符文开始流动，像是被谁用手搅了一下，随即向边缘聚集，露出一小片清澈的镜面，那镜面里，映出了一片废墟的画面——断裂的石柱，散落的瓦片，还有远处半塌的城楼轮廓。

　　「是那里吗？」

　　沈惊鸿看了看，点头。「就是那里。」

　　那道通道只有一人宽，光芒有些刺眼，边缘在轻微颤动，像是随时会关上。

　　墨渊已经带着旧部站好了，等着我的指令。

　　「进去之后快走，这通道最多支撑两炷香的时间，之后源镜需要恢复。」

　　「属下明白。」

　　「影刃，带一名旧部守在通道出口，若有人靠近立刻示警。影牙，带另一名旧部往废墟外围绕一圈，探查有没有异常。墨渊，跟着我们随时策应。」

　　「是。」

　　分工完毕，各人散开，没有多余的话。

　　沈惊鸿先走进去，我跟在她身后，最后是墨渊。

　　穿过通道的瞬间，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挤压了一下，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然后就是人间的空气，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楚的、属于这片土地的陈旧感，扑面而来。

　　沈惊鸿站在废墟边缘，没有立刻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催她。

　　她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废墟，没有说话。

　　可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空荡荡的地方。

　　那里本来挂着璇玑尺的。她已经习惯了那个重量，可那个重量不在了。现在璇玑尺融合了狐晶，带着影族的纹路，和原来的触感不太一样。她偶尔摸到，会停顿一下，像是要重新适应。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后面，等她准备好。

　　她准备好了，往废墟里走。

　　钦天监的废墟比上次见到的更破了一些。有几堵本来还竖着的墙彻底倒塌了，碎砖烂瓦散了一地，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绿得有些刺眼。偏殿的方向，有一段屋顶整块滑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梁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人间的风带着一种湿润的柔和，吹在脸上，比归墟边缘的凉意陌生多了。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是在认路。废墟和她记忆里的钦天监，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这里是什么？」

　　她在一堆碎石前停下来，看着前方倒塌的门框。

　　「应该是秘库的偏门。我第一次进秘库，就是走的这扇门。娘带我来的，说让我看看临渊镜的样子。」

　　「那时候临渊镜什么样？」

　　「完整的。镜面很平，光是青铜的颜色，没有任何裂痕，站在它面前，能看见自己很清晰的倒影。」

　　她继续往前走，那道倒塌的门框她绕了过去，脚步没有停。

　　「后来我每次值夜，都要从这扇门进去。进去，查看裂痕，记录偏移，出来，写进星象札记。」

　　「值了多少年的夜？」

　　「从十岁开始，到被监正追杀的那晚，整整十年。」

　　我没有接话。

　　十年，每天进出这扇门，现在这扇门倒了，化成了一堆碎砖烂瓦。

　　她走进废墟更深处，在一块地势低洼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开始翻动碎石。

　　「应该在这一带。当时我被监正追，慌乱中掉在这里的，后来没时间回来找。」

　　我蹲在她旁边，一起翻。

　　碎石底下有很多东西，烧焦的木头，碎掉的陶罐，还有一截不知道是什么的铁件，已经锈成了暗红色。翻了大约半刻钟，翻出来的全是些没用的东西，一页纸都没有。

　　有一次她的手碰到了一块特别重的石头，她试了一下搬不动，没有开口，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继续翻别处。我把那块石头搬开了，搬完了继续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翻了很久，那堆碎石被翻得七七八八，还是什么都没有。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

　　废墟的地势有高有低，那场混乱发生的时候，她在慌乱中奔跑，东西可能落在任何地方。她重新回想那晚的路线，往东走了几步，又往南走了几步，在一块半塌的石壁前停下来。

　　「那晚我从这里跑过去的，当时有人追我，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石壁旁边的地面上翻了翻，翻出来一截烧焦的木头，扔到一边。

　　「可能是从这里往那边滚的。」

　　她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块突出的石头，石头后面是一片低洼地，枯叶和碎石堆积了很厚一层。

　　她走过去，开始翻枯叶。我跟着翻。

　　枯叶很多，翻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气息，夹杂着泥土的味道。翻到一半，一只虫子从底下爬出来，沿着地面快速跑走了。

　　沈惊鸿看都没看，继续翻。

　　我悄悄把那只虫子扫远了一点，然后继续翻。

　　翻了大约一刻钟，枯叶堆快翻到底了，沈惊鸿的手碰到了什么，动作一顿。她把上面剩余的枯叶扒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叠纸页。

　　纸页已经发黄，边角都烂了，可字迹还在，墨色浸进纸里，被雨水晕染过，却没有完全消失。

　　沈惊鸿拿着那叠纸，站在那里没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那是她娘的字迹。哪怕我从未见过苏清影写字，可看到沈惊鸿拿着它的样子，也能知道那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

　　「找到了。」

　　两个字，说得很平，可指尖压在纸页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

　　她开始翻阅。那些纸页破损严重，很多地方残缺不全，只能看到零散的文字，是星象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哪颗星偏移了多少，对应什么征兆。密密麻麻的，写得很细。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没有说话。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一片枯叶吹起来，在地上打了个转，又落下去。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沈惊鸿的手停了。

　　「这里。」

　　她指着最后几页里的某处。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块地方，字迹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其他地方的墨色是淡的，被雨水晕开过，可这一块，是深红色的。

　　血字。

　　可那块血字下方，另有几个字，墨色更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和前面的星象记录一模一样，却不像是同一个时间写的。

　　「孩子，去归墟，找源镜。」

　　沈惊鸿念出来，声音很轻。

　　「娘写的。」

　　我没有说话。

　　她在这些残页上留下意识，等着沈惊鸿回来找到它，留下这几个字。归墟，源镜。我们已经去过了，我们找到了。

　　沈惊鸿把那叠纸页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娘知道我们会回来找。所以她留了字。」

　　她说完，没有继续说下去。

　　风又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有些时候，沉默比什么都妥帖。

　　墨渊从废墟那头走过来，步子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少主。」

　　他压低了声音。

　　「南边发现了追踪阵法的痕迹，是钦天监的手法，布置时间不长，墨迹还是新的。」

　　「多久之前？」

　　「半个时辰以内。」

　　半个时辰。我们进来的时候，监正的人已经在附近了。要么是知道我们会回来，要么是一直守株待兔，等着我们出现。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沈惊鸿把残页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监正从来没有放弃追踪我。」

　　「那现在——」

　　「走。」

　　她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我旁边的时候，低声说：「反正我们要找的东西找到了。」

　　我跟上她。旧部已经收拢到一处，墨渊在前，影刃和影牙分列两侧，就等指令。

　　「走原路，回源镜通道。」

　　「是。」

　　队伍动起来，穿过废墟，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压得很低。沈惊鸿走在我左侧，手按着怀里那叠纸页，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压着，像是要确认那东西还在。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尾巴展开了一点，在她和右侧之间拦出一道隔断，防着可能从侧面来的东西。

　　她没有谢我，只是侧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通道还开着，源镜的光芒从那道口子里透出来，照在废墟的碎石上，和人间的阳光混在一起，颜色有点奇怪。

　　旧部们依次走进去。

　　沈惊鸿最后看了一眼废墟，那一眼没有停太久，不到一息的工夫，然后转身，走进通道。

　　我跟在她身后，踏入那道光芒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在阳光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太安静了。

　　监正的人在附近，却没有现身。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在等我们走。

　　我踏进通道，光芒在身后关上了。

　　归墟边缘的黑暗重新包裹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可比起人间那片太安静的废墟，这里反而踏实一些。

　　旧部里的人都在，各自归位，没有受伤，没有意外。

　　影牙走过来，低声说：「外围没有发现异常，监正的人应该没有跟过来。」

　　「嗯。」

　　「可能是等我们自己走了，不想正面冲突。」墨渊从旁边补充了一句，「或者他们有别的打算。」

　　没有人说话了。

　　监正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次没有追，不代表下次不会追。

　　沈惊鸿站在我旁边，把怀里的残页拿出来，在归墟边缘微弱的光里，重新翻了一遍，最后停在那行血字下方的新字上。

　　「孩子，去归墟，找源镜。」

　　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纸页重新收好。

　　「找到了。」

　　像是在对那几个字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留下这几个字的人说。

　　墨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残页，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清点旧部的状况。

　　通道已经完全合上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出去过一样。可怀里的那叠残页，还带着人间的温度。

　　「下一块碎片。」

　　沈惊鸿把残页收好，抬起头。

　　「银鳞族遗迹。」

　　「嗯。等你再恢复几天，我们就出发。」

　　「好。」

　　我看了看她的脸色，比进人间之前好了一点，站着的姿势也稳当了一些。

　　源镜在我怀里，封印的符文依旧在流动。可有那么一瞬间，那道光比刚才又暖了一点点。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