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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监正的献祭·镜引者的牢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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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没睡好。
不是归墟的黑暗,不是旁部换岗的脚步声,是那道血字下面那几个字,一直在眼皮后面转——
「孩子,去归墟,找源镜。」
娘留下这句话,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回来找。
可她不知道监正也在等我回来。
或者她知道,只是来不及告诉我别的了。
我把残页叠好,收进怀里,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监正在钦天监废墟附近布下追踪阵法,布置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在等我们再去一次。
可他等的不是我们,他等的是我们找到的东西。
我躺着没动,直到旁边传来灵汐很轻的一声:「睡不着?」
「嗯。在想监正。」
「你想再进去一次。」
不是问句。
「嗯。」
她没有多问,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行。」
就这两个字。
我侧过脸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像是准备睡觉。
(她就这样答应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会告诉我的。」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思路整理了一遍,开口:「若监正还在用钦天监,他用的是秘库地基下面的阵法。那套阵法我见过,娘的星象札记里有批注。」
「什么阵法?」
「三百年前钦天监的老阵,专门为镜引者设计的。」
我停了一下。
「娘说,那道阵若被激活,一个镜引者的星脉最快三个月抽干,最慢一年。」
归墟的黑暗里,灵汐没有出声,可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
「他若要开启大型仪式,需要不止一个人。」
「嗯。所以他在收集。所以我们要去看看,他收集了多少,还有没有救的余地。」
灵汐安静了很久,才说:「两天后,源镜的通道恢复,我们再进去。」
两天后,只有我和灵汐进去。
旁部全部留守归墟边缘,墨渊站在通道口,把要说的话说了两遍,最后一遍说完,我看见灵汐已经把尾巴收拢了,像是准备出发,就没有让墨渊继续说第三遍。
「等我们回来。」
墨渊点头,没有说话。
通道打开的瞬间,人间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浓重,压着喉咙,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不是火,是那种被慢慢耗尽的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皱眉的冲动。
废墟里没有人,可越往深处走,那股气息越浓。
灵汐贴着我的右侧,九条尾巴收拢,走路没有声响。我跟着她的节奏,脚步自然就压下去了。
秘库入口的铁门卡在门框里,留出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在缝隙前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声音,低沉,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压着嗓子。
我挤进去,灵汐跟上。
秘库里的光源是几盏油灯,忽明忽暗。
我扫了一眼,看见了地面。
地面上铺着阵法,银色的光线交织成复杂的网,把地面分割成若干个格子,每个格子里关着一个人,男女都有,年纪各异,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最年长的头发全白了。
他们颈间,每个人都有红纹。
我站在秘库入口,没有立刻动。
脑子里有一部分在快速运转,认出了地面那道阵法的纹路——就是娘星象札记里批注过的那套。她用很小的字写在旁边:「此阵慢而不绝,若被激活,一人星脉,三月可尽。」
三月。
我数了一下格子。一共十个,九个里面有人。
九个人,三个月,够监正做什么。
「阵法激活多久了?」
灵汐在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波动的纹路,低声说:「七天左右。」
「那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
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让它变成别的什么,走到阵法中央,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
指尖触碰到阵法边缘的节点,那道纹路传来一股很细的、向内收拢的吸力,不急,像是有人在慢慢拧一根细线,拧紧,再拧紧,却不剪断。
娘在那条批注下面还写了一行:「可解,但需逐节破开,急不得。」
我深吸一口气,拔出璇玑尺。
最靠近入口的格子里,是个短发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右手腕有一道浅疤,像是被绳子勒过的。她盯着我,嘴巴被封印住发不出声音,可眼神里有一种很强烈的东西在往外顶。
我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开始破第一个节点。
六个节点,一个一个来。
每破一个,就有一个格子里的人能动了。
第一个解开的是那个短发女孩,她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灵汐伸出一条尾巴撑住她。
「别出声。」
灵汐用气声说,女孩用力点头。
我继续破,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第六个的时候,业火传来震动,灵汐低声说:「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我手里的璇玑尺还压着最后一个节点,停了一秒。
剩下四个格子里的人也感觉到了,眼神都看向入口方向,有人开始发抖。
「能带走几个?」
「五个。」
我把璇玑尺从最后那个节点移开,没有解开,而是把那四个格子的阵法纹路划断了一个角——不是解除,是破坏,让它失效,让监正回来发现问题,来不及立刻重新布阵,但又不足以让里面的人自己逃走。
这是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抱歉。」
我对那四个格子里的人说了两个字,然后站起来。
五个人,三个还能走,两个站不稳。灵汐把两个站不稳的架着,短发女孩搭着她的肩膀,其余三个跟着走。
我走在最前面,璇玑尺握在手里,已经拔出来了。
我们从铁门缝隙出去,往通道方向走。
没走出二十步,身后传来监正的声音,从秘库深处传出来:「阵法怎么了,能量波动——」
停顿。
「有人进来过。」
脚步声跟上来,很快,不止一个方向。
「走!」
不压着了,直接说。
五个人的脚步声瞬间乱成一片,可他们动作比我想象的快,被关了七天,求生本能比什么都强。
灵汐放出业火,在身后铺开一道隔断。我拽着走在最前面的人绕过断墙,从坍塌的缺口穿出去,直接跳过了废墟最难走的那一段。
通道就在眼前。
可监正的人比我预料的快。
通道入口处,监正出现了。
不是他的人,是他本人。
他站在废墟的断墙后面,右手握着什么,看见我,停了一下。
「沈惊鸿。」
我没有停下脚步。
璇玑尺指向他,星芒炸开,他侧身避开,那道光擦过他的左肩,把他身后的石壁打出一个坑。
他的步伐顿了。
够了,这一下够了。
「走!」
五个人冲进通道,灵汐和我最后进去。
光芒在身后关上了。
归墟的黑暗包裹过来。
我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手里还握着璇玑尺,指节有点发白,自己没察觉,直到灵汐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让我松开尺柄。
「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
旁部们已经开始安置那五个镜引者。影刃取出随身的草药,一个一个检查伤势,影牙把自己外袍脱下来递给发抖的年轻人。那个中年男人站着,脸色很平,眼神里有一种历事太多之后的沉静。
那个短发女孩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叫什么名字?」
「苏婉。」我愣了一下,「苏氏?」「旁支。」她抬起头,「你也是苏氏?」
「嗯。」
我没有多解释,只是问:「你刚才说,监正把另一批人送去了别处——那句话,你是怎么听见的?」
「被押进秘库之前,他们谈话,没注意到我还没被封印。」她想了一下,「说的是'另一批已经送去了,等这边备好,一起启程'。」
「送去哪?」
「宁州。我被抓之前在宁州,那边也有镜引者失踪,接连好几个,我以为只是巧合。」
宁州。
我把这个地名记下来,站起来,靠着石壁坐下。
备好。等这边备好。
所以钦天监秘库收集的这九个人,还不够。他在两个地方同时收集,等两边都备好,再做什么——
「你们,愿意留下来的,我们可以一起往前走。」
我没有说"和我们一起",只是说"往前走"。
那个中年男人先开口:「去哪?」
「去收集临渊镜的核心碎片。去打破镜引者的诅咒。」
「能打破?」
「我不知道。但我们在试。」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会儿,点头:「我去。」
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也点了头。
苏婉低头看了看颈间的红纹,红纹因为被压制了七天,比正常的要暗一些,但还在跳动。
「我去。苏氏的事,我也想知道个清楚。」
最年长的老人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老了,跑不动了,你们把我送回人间就行。」
「好。」
他朝我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礼。我受了,没有推辞。
那晚归墟边缘多了五个人的呼吸声。
影刃给每个人划出休息的位置,影牙把外袍递给那个发抖的年轻人,墨渊在外围加了一圈警戒。
我靠在石壁上,把残页再翻了一遍,翻到最后那几个字,停了一下,合上。
灵汐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惊鸿。」
「嗯。」
「你现在脑子里转的东西,明天再想。」
我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你睡着之后呼吸会变慢,这两天没有。」
我没有说话。
「睡。明天还要赶路。」
我闭上眼睛,靠着石壁。
脑子里还在转,转了一会儿,慢慢静下来。
归墟边缘多了五个人的呼吸声,和旧部们的混在一起,比平时要密一些,杂一些,却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苏婉靠在对面的石壁上,低着头。
宁州。
监正在宁州收集镜引者,在钦天监收集镜引者,两边同时进行,等备好了再一起——
做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展开。
现在想不出答案,想了也没用。
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不是在追我们,他是在等我们。
等我们把东西找齐,他来取。
那我们就不能让他等到那一天。
秘库里还有四个人,我没能带出来。
可这里有五个人活着。
明天,还有银鳞族遗迹。
第二块碎片,第三块,第四块,一块一块往前走,走到能回去救那四个人,走到能打破这该死的诅咒的那一天。
我把残页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塞回怀里。
娘说,去归墟,找源镜。
找到了。
下一步,娘没写,要我们自己走。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