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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墟安全区·称呼的改变 ...


  •   那天之后,有件事悄悄变了。

      我自己没注意,是第三天早上发现的。

      沈惊鸿在帮我拆尾毛上残余的糯米糊。

      那东西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我自己拉了两天没拉掉,尾尖那一小块毛,已经板结成了一个三角形,戳起来像是一根树桩。

      沈惊鸿蹲在我面前,一边拆一边嘟嘟囔囔,说“这是怎么弄的“,又说“你这尾巴要废掉了“,我想辩解,说这是做桂花糕留下的,结果被她白了一眼,说“我知道,别废话“。

      她的手指很有耐心,一缕一缕地分开板结的毛,遇到特别硬的地方,会用指甲轻轻刮,发出细小的声响。

      「阿汐,你别动。」

      她说。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说什么?)

      「……你刚才叫我什么?」

      「啊?」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秒的空白,随即耳根微微泛红。

      「我……我是说……灵汐,你别动。」

      「你刚才叫我阿汐。」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你听错了。」

      「我离你这么近,我没听错。」

      「就算叫了,也是口误。」

      她低下头,继续拆糯米糊,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再追问。只是心跳快了一下,快了一下就稳住了。

      (阿汐。)

      (她叫我阿汐。)

      我盯着她低垂的发顶,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别过脸,假装看向别处。

      那团糯米糊最后被她拆干净了。她把拆下来的糊捏成一小团,想了想,弹到旁边的地上,拍了拍手,若无其事地说「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被拆干净的那条尾巴,毛发比其他条要蓬松一些,像是刚洗过澡的样子。

      「谢谢。」

      「不用。」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下次做糕,把尾巴收好。」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已经走了两步,背对着我,声音有点轻:

      「但还是要收好。」

      我盯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她在担心我的尾巴。)

      (还是在担心下次没有糯米糊可以帮我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也没想继续想。只是在她走了之后,把那条被拆干净的尾巴,悄悄卷了卷,藏到其他尾巴后面,不让人看见。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条尾巴,现在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她走了两步,我在她身后开口:

      「惊鸿。」

      她脚步停了。背影顿了大概两秒,没有回头。

      「……什么事?」

      「没事。」

      「那你叫我干什么。」

      「就是想叫一下。」

      沉默。

      她没有回头,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背影走得很快,但我注意到,她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因为耳根太烫了。

      当天傍晚,我们坐在石台上。

      沈惊鸿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我凑过去看,是星象图,画得极其潦草,几个圆圈代表星辰,用歪歪扭扭的线连着。

      「这是什么?」

      「奎宿。」

      「不像。」

      「你不懂星象。」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继续划。

      她划的奎宿,第三次重来之后,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轮廓。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颗,是奎宿最亮的。娘说,记住这三颗,其他的就好找了。」

      我随手指了一个:「那颗。」

      「那颗不是奎宿,那是……」

      她停了一下。

      「算了,等出了归墟,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空。」

      「镜渊没有真正的星空。」

      「那就去人间。」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去人间看星星。」

      「嗯。」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奎宿长什么样了。」

      我看着她继续在地上划,那条线终于没有再歪了,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大致像样的人字形。

      「我记住了。」

      「什么?」

      「奎宿,像'人'字。」

      「……你刚才说不像的。」

      「那时候不像,现在像了。」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树枝折断,随手扔在一旁。

      「你娘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记住的?」

      她手停了一下。

      「她用手指在我手心描。每颗星描一下,描完了,就记住了。」

      「描在手心?」

      「嗯。她说,记在脑子里容易忘,记在手心里,忘不掉。」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人,握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描星辰,说你要记住,要忘不掉。

      「那你现在忘了吗?」

      「没忘。」

      她顿了一下。

      「可她不在了,有时候想起来,手心还是会痒。」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有些话,说了反而轻。

      「惊鸿。」

      那个字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有收回。

      她也愣了。树枝停在地上,没动了。

      「……你叫我什么?」

      「惊鸿。」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找补,直接承认了。

      「你……」

      「怎么了?」

      「没什么。」

      她重新看向地面,继续划星象图。可那条线划歪了,明显歪了,她用手掌擦掉,重新来过。

      我没笑,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我自己的耳朵也不凉快。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提这件事。

      可第二天早上,她端着两碗从旁人那里蹭来的热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其中一碗递给我,轻描淡写地说:

      「阿汐,喝水。」

      说完自己低头喝水,完全不看我。

      我接过碗,低头喝水,完全不看她。

      两个人都喝完了,把碗放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喝吗?」

      「就是水,什么味道。」

      「哦。」

      又是沉默。

      「惊鸿。」「嗯。」「你的碗放歪了,要掉了。」「哦。」

      她把碗扶正了。就这样,什么都没说,可什么好像也都说了。

      那之后,影牙路过的时候,用一种他自己以为很隐秘实则非常明显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快步走开了,走得有点急。

      我没说什么。沈惊鸿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都低头看自己的碗,碗里已经没有水了。

      那之后,就像什么闸门开了一条缝,关不上了。

      在旁人不在场的时候,她开始叫我阿汐。叫了之后会停顿一下,像是自己也有点适应不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开始叫她惊鸿。叫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像是这个字太轻,要小心端着,不能漏出去太多。

      墨渊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背过身去,压低声音咳嗽了一下。

      我怀疑那不是真的在咳嗽。

      其实,不只是称呼的事。

      这几天里,有些边界,在悄悄移动,移动得很慢,慢到你要侧耳才能听见。

      她开始记住我的习惯——

      比如我不喜欢右侧有声音,睡觉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右边空出来,她现在总是坐在我左边。

      比如我尾巴不舒服的时候会把尾尖卷起来,有一次她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把位置让开了一点,给我的尾巴腾出空间。

      比如我说话喜欢看别处,她现在也开始看别处,两个人说话,都不看对方,反而比较自在。

      还有,她开始用“我们“。

      说“我们要去银鳞族“,不说“你们打算去“。说“我们的源镜“,不说“你拿着的那个“。

      这个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我没有留意。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可我没有告诉她,我注意到了。

      说出口太重。不说,就这样在空气里落着,不知道算什么。

      只是某天傍晚,我们并排坐着,两个人都看着前方,她突然开口:

      「阿汐。」

      「嗯。」

      「你以前是不是不太习惯有人陪着?」

      我沉默了一下。

      「流亡二十年,旁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时候早上还在,晚上就不在了。」

      「我也是。」

      她轻声说。

      「娘不在之后,监正对我好,可那种好是带着目的的,我后来才懂。所以我从来不敢真的依赖谁。依赖了,怕哪天又没了。」

      我看向前方,那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现在呢?」

      「现在……」

      她停了一下。

      「现在你在旁边,我就觉得,就算归墟再难熬,也是可以过的。」

      「这不是依赖,这是……」

      她找了一下词。

      「这是习惯了有你在。」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悄悄往她的方向移了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她未必察觉得到。

      但我察觉得到。

      那天是第四天,我们在安全区边缘,看墨渊带旧部演练阵法。

      「阿汐。」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一直在偷看我们?」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哪里,都是正常演练。」

      「影牙刚才看了你三次。」

      「他在确认方位。」

      「墨渊刚才笑了一下。」

      「你看错了。」

      「他笑了,我亲眼看见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没有再反驳,只是把视线调回演练场,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看错了。」

      她没有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忍笑。

      演练场那边,墨渊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统领表情,带着旁部转换阵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群人……)

      我叹了口气。

      「阿汐。」

      第五天,傍晚,她又叫我。

      「嗯。」

      「你觉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一下。

      「双镜引。」

      「除了这个。」

      「……救赎者。」

      「太正式了。」

      「那你说。」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回答了。

      「我觉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选词。

      「你是唯一一个,我愿意在归墟这种地方,每天早上醒来还觉得还行的原因。」

      我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怎么了,这很重要。」

      「那我也说一个。」

      「嗯。」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流亡二十年这件事,值了的原因。」

      沈惊鸿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

      「你说话越来越肉麻了,灵汐。」

      「叫阿汐。」

      「……阿汐。」

      「嗯,这样对了。」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也没绷住,跟着笑了。

      笑声在归墟边缘的黑暗里散开,没有回声,却有一种很轻、很踏实的东西,落在了什么地方。

      归魂铃在我怀里,铃身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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