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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归墟安全区·深夜对话 ...

  •   归墟的“深夜“,只是光芒更暗了一些。

      头顶的破碎镜面不再映照任何画面,只剩下漆黑的背面,静静悬浮在高处。

      墨渊和旁部们都睡了。或者说,他们假装在睡。

      影刃的短刀搁在膝盖上,刀尖朝外,握刀的手没有完全松开。影牙枕着巨斧躺着,巨斧的把手被他握在掌心,随时能拔起来。墨渊靠在石壁上,眼睛闭着,可背脊是直的,不是睡着的姿势。

      他们在守护,用这种不打扰的方式。二十年了,还是这样。

      我和沈惊鸿坐在石台上,背靠着背。

      她的背脊温热,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比归墟边缘的空气暖多了。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发热,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调整一下坐姿,然后又停下来。

      「灵汐。」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一愣。小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想过那些事了,不是刻意不想,只是流亡的二十年太满了,那些更早的记忆像是被压在了什么东西下面,不常翻出来。

      「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了想,从哪里说起比较好。

      「我父王有个坏习惯,喜欢在王殿里藏桂花糕。说是'备用粮',可那个傻子根本不懂藏东西,每次都藏在书架最低层的木格里,站在门口就能看见。」

      沈惊鸿发出一声轻笑。

      「我兄长比我聪明,每次父王刚藏好,他就能找到。可他不自己吃,非要拉着我一起。他说,一个人偷吃是贪,两个人偷吃是共患难——他最喜欢用这种说法理直气壮地拖我下水。」

      「有没有被发现?」

      「每次都被发现。有一回,他拉着我摸进父王的书房,绕过门口的侍卫,把糕从书架最底层抠出来,然后两个人躲在书案后面吃。他说'这次不一样,这次藏好了'。我当时也信了,一边吃一边觉得这回能成。结果父王进来取一卷书,我们两个背对着门,一动也不敢动,糕还咬了一半捏在手里。父王假装没看见,翻了一会儿书,出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那天。第二天,他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说,王室子弟偷盗应当受罚,罚长跪三个时辰。兄长说是他一个人干的,和我无关。父王看了我一眼,说'灵汐若没参与,嘴角怎么还有糕屑'。我那时候没反应过来,抬手就去擦嘴——直接认了。」

      沈惊鸿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又压下去,像是怕惊到旁边假装睡着的人。

      「然后我们一起跪了三个时辰。可兄长一直在跟我说话,讲他昨天看见的一只怪鸟,讲影族里谁谁谁的趣事,讲他想在王殿东侧修一座观景台。三个时辰,他说了个没停,就为了让我忘了膝盖疼。」

      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归魂铃的铃身,铃身是凉的,可摸久了,会从掌心吸走一点热,变得不那么凉。

      「那是我记忆里,最长的三个时辰。可也是,最不难熬的三个时辰。」

      沈惊鸿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父王知道兄长每次都会找到糕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放在那里?」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在藏糕,他就是喜欢被我们偷。」

      她静了一下:「他留着,等你们去找。」

      「对。他书房最高层放的是典籍,没人去动。最低层放的是糕,每次被偷完,没过几天就会有新的。可他从来不当面说,就是放着,让我们偷,然后假装不知道,偶尔发现了就罚跪,罚完了下次还放。」

      「那你们偷了多少次?」

      「没数过。」

      归墟的黑暗里,我想了一会儿。

      「兄长说,父王那个人,心里装了很多东西,可不会说出来,就只会放一盒糕在那里。父王从来不说'我想见你们',只是会在书房放新的糕。」

      沈惊鸿没有说话,将背脊轻轻靠了靠我,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我小时候,娘有个习惯。每到下雨天,不管下多大,她就会带我去摘星楼。」

      「下雨天怎么看星星?」

      「看不了。但娘说,看不见星星的时候,可以用耳朵听。听雨声,听风声,听整个天地在说什么。她说,星象不只在晴天,阴雨里也有天意,只是换了一种语言。」

      「你听懂了吗?」

      「那时候没有。就觉得雨声很响,站在摘星楼上会冷,风大了她总要替我把披风拢紧,我还嫌她动作慢。后来她去世了,我才后悔那时候没让她拢慢一点。」

      我没有说话。

      「后来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雨。我一个人爬上摘星楼,站在那里,没有人替我拢披风。」

      她停顿了一下。

      「那天我第一次听懂了。」

      「听懂了什么?」

      「天地说的话,不是给所有人听的,只给那些愿意站在雨里、不跑走的人听。」

      我没有问她那天听到了什么。有些话,问了反而轻。

      归墟里没有雨。可我想,若有一天有雨,我大概也愿意站在里面,不跑走。不是因为我想听天地说话,只是因为,若沈惊鸿也站在里面,那站久一点,也不算什么。

      「那天你一个人站在摘星楼上,」我开口,「冷不冷?」

      「冷。没有人替我拢披风。」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拢。」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悄悄往她身后移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挡住从侧面吹来的、归墟边缘那丝微弱的凉意。

      她好像察觉到了,侧了一下头,然后没有说什么。

      「灵汐。」

      「嗯。」

      「你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吗?」

      「你说蚀月尊者?」我愣了一下,「他是你父王最信任的人。」

      「嗯。我也是。」

      她声音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很远的事。

      「监正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是真心。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也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炼成长明灯。那十年里,他每次对我笑,我都以为是真的。每次问我今天练习如何,我都以为他真的在乎。」

      我没有说话。

      「可能……那十年里,也有几次是真的。」

      她突然说。

      「人不是只有一面。他利用我,也可能,在某个瞬间,真的把我当过徒弟。若全是假的,我只需要恨他就够了。可若有一部分是真的……」

      「就没办法只是恨。」

      她没有说完,可我听懂了。

      和我一样。兄长那二十年的背叛,有多少是他自己的选择,有多少是蚀月的咒印——我到现在还理不清楚。所以我也没办法只是恨。

      沉默了一会儿。

      「蚀月辅佐父王那么多年,」沈惊鸿开口,「你觉得……他有没有真心过?」

      她没有问为什么背叛,她问的是有没有真心过。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

      我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辅佐父王那些年,也许真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只是后来他的野心比那一部分更大,就把那一部分压下去了。」

      「所以你也没办法只是恨他。」

      「对。恨是恨的,可恨不干净。」

      归墟的“深夜“更深了一些。某处镜面碎片轻轻颤动,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随即又归于寂静。

      「你相信宿命吗?」

      沈惊鸿突然问。

      「什么?」

      「娘说过,苏氏一族天生是镜引者。我们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写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远的事。

      「有时候我想,若娘当年没有改姓,没有把我托付给监正,没有遇到月瑶……我的命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一样。」

      我直接回答。

      「但——」

      我顿了顿。

      「你会不会遇到我,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说宿命。可宿命这东西,我不信。」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以前从没认真想过。流亡二十年,我信的是刀,信的是本源,信的是活下去就有机会。

      我看了看旁边。墨渊靠在石壁上,背脊还是直的。影牙的手还握着巨斧的把手。影刃的眼睛微微眯着,不是睡着,是在听。

      他们一直没睡。

      「因为影族的预言说,双镜引的命运是献祭。可我们偏不。」

      「那你信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信你。」

      我说。不是情话,是真的。

      「就算宿命把我们写成祭品,就算预言说我们注定失败,就算临渊镜碎成八块、每块都要人命去换——」

      「只要你在,我就信这件事能成。」

      沈惊鸿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靠过来,将头放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刚被我用影术染黑,发丝压在肩膀上,有点痒,也有点暖。

      「灵汐。」

      「嗯。」

      「若有一天……我真的记不得你了。」

      「又说这个?」

      「就假设一下。若我真的记不得你了,你要怎么让我想起来?」

      「之前说过了,做桂花糕。」

      「除了桂花糕。」

      「那就……」

      我想了想。

      「我带你去归墟边缘,找一块能映照人间星空的镜面碎片,然后教你认北斗。」

      「可你不认识北斗。」

      「到时候我认识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想起来了。为什么?因为你就是喜欢教我认星星,你没法假装不认识我。」

      她扑哧一声笑了。

      笑声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归墟里,竟然有点亮。

      「你怎么这么自信?」

      「直觉。影族的直觉很准。」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悄悄地,把靠在我肩上的头,又往里蹭了一点点。

      我没有动,连尾巴都没动。这一次,我要压住它,不让它出卖我。

      可颈间的红纹,还是轻轻传来了什么。不是语言,不是情绪,只是一种很安定的温度。像是两个人各自带了一点温度,叠在一起,就不冷了。

      归墟的“深夜“,一点一点往深处走。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不是没什么可说,而是说了很多,剩下的,暂时不需要语言了。

      影刃换了个姿势,巨斧碰地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沈惊鸿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我没动,任她靠着。真是个蠢货,靠在这里睡,不嫌硌吗。

      可我没有把她扶起来,也没有让她躺回狐毛铺成的床榻。就这样坐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或者说,想了很多,可全是些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事——

      父王以前说,最好的守护,是让对方察觉不到你在守护。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太虚,问他怎么才能做到,他说“你等到那一天自然就懂了“。

      我当时还觉得他在搪塞我。

      可现在……

      沈惊鸿的头发压在我肩上,呼吸已经绵长,她不知道我把尾巴展开在她身后挡着,不知道我把本源一点一点渡给她,不知道我一直没睡。

      她只是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大概就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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