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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墟深处·观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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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归墟。
这里没有真正的夜。头顶的破碎镜面,映照的光芒从灰蒙蒙变成了墨色。
我抱着沈惊鸿,坐在归墟边缘一块石台上。她能坐起来了,不用一直躺着。脸色还是苍白,可胸口起伏比之前稳定。
她仰着头,看那些悬浮的破碎镜面。
「灵汐,你看。」
我抬头。
破碎镜面的其中一块,映照着星空。人间的星空。那镜面像一扇窗,能看见遥远的夜空。星辰在闪烁,排列成某种图案。
「那是什么?」
「奎宿。」
她伸手,虚弱地指向星空中一组明亮的星辰。
「你看那几颗星,连起来像一个'人'字。那就是奎宿。」
我看过去。七颗星,确实像“人“字。
「娘说过,奎宿代表天库,主管兵甲。若奎宿明亮,天下兵强。若黯淡,则有战乱。」
她停顿了一下。
「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冬天,娘抱着我看星星。她指着奎宿,说'惊鸿,你看,那是天上的守护者'。」
她转头看我。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是在告诉我,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记得抬头看星星。因为总有人在守护。」
我盯着她,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你现在的守护者是谁?」
「是你。」
她握紧我的手。
我耳尖瞬间泛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心跳在告诉我。」
红纹传来她的心跳,急促而有力。那心跳声,和我的,在这一刻完全同步。
我别过脸,不让她看见我通红的脸。可尾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摆,出卖了我。
「你的尾巴…」
「风吹的!」
我抢在她说完前打断。
她笑,没有拆穿我。
「那你教我认星座?」
我转移话题。
「好。」
她重新指向星空。
「你看那七颗星,连起来像勺子的,那是北斗。」
我看过去。七颗星,确实像勺子。勺柄弯曲,勺口朝向某个方向。
「娘以前教我,说迷路时,看北斗就能找到北方。勺口指向的方向,永远是北。」
她指向北斗的勺口。
「你看,勺口指向那颗最亮的星,那是北极星。只要找到北极星,就永远不会迷路。」
我盯着那颗星。它确实比其他星辰都要亮,像是夜空中的锚点。
我突然想起,她肩膀上有一小块血迹。应该是刚才试炼时留下的,干涸成暗红色。
(等会儿得帮她清理一下…)
「那镜渊有北极星吗?」
我问。
她一愣,随后摇头:
「不知道。镜渊的星空,我从未见过。」
「镜渊没有星空。只有墨色的天幕,还有飘浮的情绪光茧。」
「那你会迷路吗?」
「会。流亡这二十年,我迷过很多次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那怎么办?」
「就随便走。」
我耸肩。
「反正也没有目的地。」
沈惊鸿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良久,她才低声道:
「那现在呢?现在你还会迷路吗?」
我愣了一下。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哪,我就去哪。」
我握紧她的手。
「你就是我的北极星。」
她盯着我,脸微微泛红。
我耳尖也红了,别过脸:
「反正就是这样!别多想!」
她笑,笑得很温柔:
「好,我不多想。」
我们继续看星空。她继续指认不同的星座。
「那边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
我看过去。两颗星隔着一条暗淡的星河,遥遥相望。
「它们离得好远。」
「嗯。娘以前讲过,说织女和牛郎相爱,可被天河隔开,一年只能见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
「娘说,这是最悲伤的星象。」
我盯着那两颗星。心脏揪了一下。
「我们不会像他们,对吧?」
我握紧她的手。
「不会。我们有红纹。无论相隔多远,红纹都会让我们连在一起。」
我松了口气。
可她突然又问:
「可若有一天,红纹消失了呢?」
我猛地转头看她。
「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
她咬紧嘴唇。
「我只是突然想到,若真的打破诅咒,红纹应该也会消失。」
她低头看着颈间的红纹。
「娘说,镜引者的诅咒,就是红纹。若源镜破解了诅咒,红纹应该也会跟着消失。」
「到时候…」
她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到指节泛白。
「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连在一起吗?还是你会回镜渊,我回人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我盯着她。
她眼底,藏着不安。那不安里,还混着恐惧。
我猛地明白了。她不是怕死,她是怕失去我。
「沈惊鸿。」
我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
「红纹会不会消失,我不知道。」
我打断她。
「可我知道,我们的心,已经连在一起了。」
我握紧她的手。
「你为我燃去十年寿命,满头白发。我为你倒灌一百六十年本源,从三百年到一百四十年。」
我停顿了一下。
「你说'因为你是灵汐'。我说'没我的准许你连死也没资格'。你选择和我一起死。我也选择和你一起死。」
「这些…」
我盯着她的眼睛。
「不是红纹逼的。是我们自己选的。」
「哪怕红纹消失,这些选择,这些付出,都不会消失。所以…」
我顿了顿,想象那个画面。
「哪怕诅咒破除,哪怕红纹消失,哪怕你回人间,我回镜渊,我也会去找你。」
我想了想该怎么找。
「我会穿过临渊镜,去人间。给你做桂花糕。」
我停顿了一下。
「当然,第一次可能会烤焦。毕竟我笨手笨脚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
「可我会一直做,做到你想起'这味道好像在哪吃过'。」
「我会摸你的璇玑尺星刻。你若奇怪,我就装无辜,'这不是我们的习惯吗'。」
「我会说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话——'没我的准许你连死也没资格'、'算式需要我'、'因为你是灵汐'。」
我握紧她的手。
「你听到这些,就算一时想不起我是谁,红纹…」
我停顿了一下。
「不对,若红纹消失了,那就…」
我想了想。
「那就你的心会记得。」
沈惊鸿盯着我,眼眶泛红。
「可若我真的想不起来呢?若我真的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呢?」
「那我就…」
我顿了顿。
「那我就重新追你一次。从头开始。」
「破镜而出,红纹绑定。」
我想了想该怎么追。
「我会笨拙地给你包扎,草药漏一地。在空中抱着你逃离。为你挡下攻击。为你倒灌本源。」
我停顿了一下。
「直到你重新爱上我。」
「或者…」
我别过脸。
「或者你永远不会记得我。那我就站在你常去的街角,假装偶遇。哪怕你只当我是路人。」
她盯着我,泪水滚落。
「灵汐…」
「嗯?」
「我不想忘记你。一点都不想。」
「那就别忘。」
我抬手,擦去她的泪水。
「好好活着,好好记着。」
我想了想,该让她记着什么。
「记着我做的桂花糕。记着我说的话。记着我们一起看过的星空。」
我停顿了一下。
「记着…」
我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算了,反正她红纹都感觉到了…)
「我爱你。」
我小声说。
她猛地一愣。
我也愣住了。
(我又说了…)
「你说什么?」
「我…我是说…我挺喜欢和你在一起的…」
我结结巴巴,耳根都红透了。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你说你爱我。」
她盯着我,脸也红了。
我猛地捂住脸。
「我没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红纹发烫了,我感觉到了。」
她握住我的手。
红纹传来的情绪,出卖了我。她感觉到了。
我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
「对!我说了!我爱你!」
我抬起头,瞪着她。
「我就是爱你!怎样!」
她盯着我,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也爱你。」
我愣住了。
她伸手,轻轻抱住我。
「我也爱你,灵汐。不是因为红纹,不是因为娘的托付。」
她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会为我做桂花糕。会染黑我的白发。会说'我会去找你'。」
「是因为你是你。」
我抱紧她,脸埋在她肩窝。
「蠢货。」
「你才是蠢货。」
我们抱在一起。红纹剧烈跳动,传递着彼此的情绪。
是爱,是承诺。
良久,我们才松开。
我别过脸,不让她看见我通红的脸。
「我们继续看星星。」
「好。」
她笑,继续指向星空。
「你看那边,那一串星星,像一条河。那是银河。」
我看过去。无数细小的星辰聚集在一起,像一条流淌的河。
「很美。」
「嗯。娘以前说过,银河是天上的河,隔开了很多相爱的人。可也有人说,银河不是隔开,而是连接。因为无论相隔多远,只要抬头看银河,就能想起对方也在看同一片星空。」
我盯着那条银河。
「所以若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
我握紧她的手。
「我们就一起看星空。你在人间看,我在镜渊看。虽然看到的星空不一样,可我们都在想着对方。」
她点头,用力到脖子都在颤抖。
我们继续看星空。她继续指认不同的星座——猎户座、仙后座、天鹅座…每一个星座,都有娘教她时的回忆。
我听她讲那些故事,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灵汐…」
「嗯?」
「若打破诅咒后,你想做什么?」
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想做什么?」
我沉思了片刻。
「我想回流萤谷,重建王都。让影族重新繁荣起来。」
我转头看她。
「我想带你去流萤谷,给你看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带你去王殿,给你看父王留下的壁画。带你去采集情绪光茧,让你尝尝镜渊的味道。」
我握紧她的手。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流萤谷。每天早上给你做桂花糕,每天晚上陪你看星星。」
我想了想,又补充:
「当然,你若不喜欢流萤谷,我也可以去人间。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盯着我,眼眶又红了。
「那我呢?你想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想。」
「我想回钦天监。不是为了观测星象,而是为了重建它。让钦天监不再是献祭镜引者的地方,而是守护两界和平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星空。
「我想带你去人间,给你看我长大的地方。带你去摘星楼,教你观测星象。带你去集市,给你买好吃的。」
她转头看我。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人间。或者你若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去镜渊,和你一起生活在流萤谷。」
我盯着她。
「你愿意放弃人间?」
「若你在镜渊,那人间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我心脏狂跳。
「蠢货。」
「你才是蠢货。」
「反正…」
我握紧她的手。
「反正到时候再说。说不定人间和镜渊,到时候能自由往来呢。」
「嗯。那我们就两边都住。你想去镜渊,我就陪你去。我想回人间,你就陪我回。」
「好。就这么说定了。」
我们额头抵着额头,一起看着那片遥远的星空。
双星伴月,在夜空中闪烁,像是在见证我们的誓言。
归墟边缘虽然依旧黑暗,可有她在,有那片星空在,就不觉得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