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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至边境镇,黑市里摸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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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像个喘着粗气的老牛,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爬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车厢里永远是那股子混杂的气味,永远是人挤人。张建国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靠着老大爷的铺盖卷和身体挡着,像只藏在洞里的老鼠。饿了,就小心摸出个干土豆,一点点啃着,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渴了,就趁列车员推着小车卖水(他买不起)或者乘客去接开水的时候,舔舔干裂的嘴唇,或者等人少了,偷偷去厕所水龙头下灌几口生水,冰凉刺骨。
查票的来过两次。第一次,还是那位沉默的老大爷不动声色地掩护了他。第二次,老大爷中途在一个小站下车了。临走前,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浑浊的眼睛看了张建国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然后,他背起那个小小的铺盖卷,佝偻着身子,消失在挤下车的人群里。
张建国失去了庇护。第二次查票时,他只能冒险提前挤到车厢连接处,那里人多杂乱,他缩在一个扛着麻袋的壮汉身后,低着头,屏住呼吸。列车员的目光扫过他,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被另一个大声嚷嚷补票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张建国又一次侥幸过关。
等查票的过去,他回到那个已经空出来的缝隙,心里空落落的,对那位不知名的老大爷充满了感激。萍水相逢,一点善念,可能就救了他一程。
火车终于在某个下午,喘着粗气,喷吐着大量白色蒸汽,缓缓停靠在哈尔滨站。站台上一片喧嚣混乱。张建国随着汹涌的人流被挤下车,双脚踩在坚硬的、积雪被踩得脏污的站台上时,竟有些发软,恍如隔世。
哈尔滨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嘈杂,也更……破旧而充满一种奇特的张力。俄式风格的建筑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街上行人穿着臃肿,脸色大多疲惫。但空气里除了煤烟味,似乎还飘着一丝别的什么——更浓厚的、属于大城市的、混杂着机会与危险的气息。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钱领略这座“东方莫斯科”。他只知道,要去黑河,得在这里换车。打听清楚去黑河的列车班次后,他面临着同样严峻的问题:没钱买票。
哈尔滨站比北安站更大,管理看起来也更严格。黑市?肯定有,但他一个外乡来的生面孔,贸然去找,风险太大。他身上的钱,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黑面窝头后,就只剩下最后两毛多。那几个干土豆也快吃完了。
困顿再次袭来,甚至比在北安时更甚。至少在北安,他还有个模糊的“去黑河”的目标支撑,现在到了哈尔滨,目标近了一步,现实却更残酷地横在眼前。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车站附近游荡,看着售票窗口前排队的人群,看着站前广场上拉活的板车、挑夫,看着偶尔驶过的、车顶上绑着高高行李的长途汽车。所有这些,都通向需要钱才能打开的门。
夜幕降临,寒气刺骨。车站候车室不让无票人员长时间停留,他被工作人员赶了出来。只能蜷缩在车站背风的一个墙角,裹紧破棉袄,把包袱抱在怀里,瑟瑟发抖。肚子里那点黑面窝头早就消化完了,饥饿像只老鼠,啃噬着他的胃和意志。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系统仓库。灰白色的空间,无尽的货架,堆积如山的火柴、糖果、肥皂、布头……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对他眼下的困境冷眼旁观。
“火柴……妈的,难道真要老子在这哈尔滨街头,划根火柴卖火?”他绝望地想着,意念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火柴盒。
突然,他注意到一点异常。
在靠近他“视线”焦点的一排货架上,那堆火柴盒……数量似乎比他上次注意时,多了一点点?不是明显增多,而是一种感觉,像是……被补充过?
他心中一凛,集中精神去“观察”。没错!那一堆火柴盒,原本因为被他提取过两盒而出现的小小空缺,此刻竟然被填满了!严丝合缝,就像从未被取走一样。而且,不仅是那一处,其他货架上,被他取走过糖果、肥皂的地方,那些空缺似乎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回填”,只是没有火柴这么明显,糖果大概恢复了被取走数量的三分之一,肥皂则更少,只有薄薄一层。
这是……自动补充?系统仓库里的东西,会缓慢恢复?
这个发现让他死寂的心湖里,猛地投进了一块石头!虽然恢复的速度看起来很慢,恢复的量也远小于他取走的(火柴似乎恢复最快),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破烂”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只要给他时间,这些火柴、糖果、肥皂……是可以再生的资源!
虽然再生的速度慢,量也少,但至少,有了点盼头,有了点可以持续“折腾”的本钱。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拿出一点就少一点,抠抠搜搜,心疼得要命。
这个发现带来的振奋,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暂时驱散了部分寒冷和绝望。他必须利用好这点“可再生”的破烂,在哈尔滨活下去,并弄到去黑河的车票。
第二天,他不再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他开始有目的地观察。在车站附近一些偏僻的巷子口,在早市散场后的角落里,他确实发现了一些更加隐蔽的、小规模的以物易物或者现钱交易。比北安那个更小心,更警惕。
他尝试着,拿出半块肥皂(系统里又“长”出来一点),用破布包着,蹲在一个卖旧鞋袜的老太太旁边。他不吆喝,只是把肥皂露出一角。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工装、脸色发黄的中年男人蹲下来,拿起肥皂闻了闻,又捏了捏,低声问:“咋卖?”
“一毛五。”张建国报了当初北安黑市老汉给的价。
男人皱眉:“供销社新的才一毛二,还要票。你这没票,品相还一般,一毛。”
张建国急着用钱,咬牙:“一毛二,不能再少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毛和两个一分硬币,塞给张建国,拿起肥皂迅速揣进怀里,起身走了。
第一笔“主动”交易,成了。虽然只赚了一毛二分钱,但这是他用系统里可再生资源换来的,意义不同。他小心地把钱藏好。
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卖掉了几颗硬糖(系统恢复了一小部分),换来几分钱。火柴他没敢多卖,这玩意儿太显眼,而且他隐隐觉得,火柴在这个“系统”里似乎有点特殊,恢复最快。
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他买了点更抵饿的杂合面饼子,喝上了热水,晚上甚至咬牙花五分钱,在车站附近的大车店通铺角落,买了个睡觉的位置——虽然只是在地上铺了点稻草,挤在几十个同样困顿的旅客中间,但至少能躺下,不用在室外冻着。
就这样,在哈尔滨滞留了三天。他像个最耐心的猎人,也像个最卑微的乞儿,用系统里缓慢恢复的一点“破烂”,在灰色地带的边缘,一点点换取活命的资粮和微薄的积蓄。同时,他耳朵也没闲着,努力从各种零碎交谈、争吵、叹息中,捕捉关于“北边”、“黑河”、“换东西”的信息。
信息很杂乱,真假难辨。有人说黑河那边现在查得严,过去就是找死;有人说冬天江面封冻,反而有机会,那边老毛子也缺东西,只要找对路子;还有人神秘兮兮地提到“大黑河岛”、“五道豁洛”之类的地名,说那边有“摆渡的”。
张建国默默记下这些地名和只言片语。他手里的钱,在精打细算下,终于攒到了接近一块钱。去黑河的慢车硬座票要两块多,还差得远。但他等不及了,系统的恢复速度太慢,靠卖这些针头线脑,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
他决定冒险。用手里大部分钱,买了一张站台票,再次效仿北安的方法,想混上去黑河的火车。
这一次,没那么幸运。哈尔滨站检票更严,他刚靠近检票口,就被一个眼尖的工作人员盯上了。盘问了几句,他支支吾吾,拿不出有效车票,立刻被带到车站值班室。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铁路职工,脸黑着,听工作人员说了情况,上下打量张建国:“盲流?想扒车去黑河?干啥去?”
张建国心跳如鼓,低着头:“投……投亲戚。”
“投亲戚?介绍信呢?证明呢?”
张建国哪有什么介绍信。他只能反复说亲戚在黑河,地址说不清。
黑脸职工显然不信这套,哼了一声:“看你这样子,也不像安分的。现在严打盲流,你这样的,得送派出所处理。”
一听“派出所”,张建国脑子嗡的一声。进了那里,麻烦就大了,前功尽弃。
就在黑脸职工拿起电话,准备叫人的时候,张建国眼角的余光瞥见值班室角落桌子上,放着半盒香烟,一个火柴盒,还有搪瓷缸子。黑脸职工的嘴唇有些干裂,手指有被烟熏黄的痕迹。
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怀里(实际上是系统仓库)飞快地“提取”出两样东西——一块完整的、包装相对完好的肥皂,和一小包大约十颗左右的、用干净些的纸包好的硬糖。
他上前半步,没等黑脸职工呵斥,就把东西轻轻放在桌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同志……您行行好,我真是没办法了……这点东西,您润润喉……我就想买张票去黑河,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他的动作很快,声音也小,值班室里其他两个人(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写东西)似乎没注意到。
黑脸职工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扫过那块肥皂和那包糖。肥皂是稀罕物,糖更是紧俏货。他脸上严厉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他看了看张建国那张冻得发青、写满惶恐和疲惫的脸,又看了看桌角的东西,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啪”地一声挂上了还没拨通的电话,声音依旧很硬,但语气缓和了一丝:“哼!少来这套!盲流就是盲流!这次念你初犯,年纪轻,不懂事!罚款!罚款五毛!再给你补张站票!赶紧滚去买票上车,别在这儿碍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罚款单,刷刷写上,又扯了张去黑河的站票(价格比坐票低不少),一起拍在桌上。“去,隔壁窗□□罚款,拿票!再让我抓住,直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张建国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谢谢同志!谢谢同志!”他赶紧掏出身上几乎所有的钱,数出五毛,又加上站票钱,交了罚款,拿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印着“站票”字样的车票。
握着这张来之不易的车票,他手心全是汗。走出值班室,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又湿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里五味杂陈。一块肥皂,一包糖,换来了过关。这世道……
他没时间感慨,紧紧攥着车票,冲向站台。
又是一番艰难的拥挤,他终于再次踏上了一列更加老旧、开往更北方边境的绿皮火车。车厢同样拥挤不堪,但这一次,他手里有一张站票,虽然只能站着,但至少是“合法”的。
火车在黑夜里向北疾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雪原、森林、冰冻的河流,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气温明显更低了,车厢连接处寒风刺骨。
张建国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随着火车摇晃。怀里包袱轻了很多,钱也几乎花光。但那张站票,实实在在地攥在手里。系统仓库里,被他取出的肥皂和糖果的位置,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哈尔滨的困顿与惊险暂时过去。前方,是真正的边境,是传说中“大黑河岛”,是未知的、可能充满机遇也更充满风险的毛子地界。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盒最初的火柴还在。它们陪着他,从靠山屯的破炕头,走到这里。
“快到了……”他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低声自语。
火星未熄,旅途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