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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上火车挤成沙丁鱼,遇检票员刁难 ...

  •   靠山屯是待不下去了。张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屯里容不下他,是他心里那点念头,像生了根的荒草,见着点土星儿就疯长,再也压不回地底下了。屯里人的眼神、闲话,赵红梅刀子似的嘴,赵老蔫那声叹息,都成了风,不光没吹灭火星,反倒把那点念头扇得噼啪作响。

      他得走,必须走。往北走。

      目标明确了,具体咋走,还是一团黑。但他有个模糊的线索——赵老蔫提过一嘴,早年间有人从黑河那边“过去”,好像那边有个叫“大黑河岛”的地方,冬天江面冻得结实,能走人,两边管得也时紧时松,有点缝隙。黑河离靠山屯可不近,隔着几百里地,这年头,出远门是大事。

      第一步,得去县城。靠山屯归北安县管,北安有火车站。只有坐上那冒着黑烟的绿皮火车,才有可能往黑河方向挪。

      家里彻底搜刮了一遍,能称得上“财产”的,除了身上这身破行头,炕上半条露了棉絮的破被,就只剩墙角小半袋估计是去年剩下的、掺着沙土的陈苞米粒,还有三四个干瘪的土豆。他把苞米粒和土豆小心包好,跟系统仓库里拿出来的两盒火柴、半包糖块、一块肥皂、一小卷布头裹在一起,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打了个包袱,斜挎在肩上。这就是全部家当。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天还没亮透,屯子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他踩着一地寒霜,悄悄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按原主记忆)却又感觉无比陌生的地方。

      走到公社,搭上一辆往县里送公粮的马车,跟车把式说了半天好话,帮着卸了货,才被允许蹲在空了的马车后头,颠簸了大半天,到了北安县城。

      北安比靠山屯热闹多了,但也灰扑扑的。低矮的砖房,尘土飞扬的土路,穿着臃肿、行色匆匆的人们。空气里有煤烟味,还有人畜粪便和劣质油脂混合的复杂气息。张建国像一滴水融进了人流,却又格格不入。他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那座砖砌的、墙上刷着白字“北安站”的火车站。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他挤在人群里,闻着各种体味、烟草味、包袱里干粮的味道,耳朵里是嘈杂的东北方言、咳嗽声、孩子的哭闹。轮到他的时候,他哑着嗓子问:“去黑河,最快啥时候有车?”

      窗口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售票员,脸色疲惫,头也不抬:“黑河?没有直达。先坐到哈尔滨,再转。明天上午有一趟去哈尔滨的慢车。”

      “多少钱?”

      “一块二毛五。硬座。”

      张建国心一沉。他兜里搜遍了,只有原主留下的皱巴巴的几张毛票,加起来不到五毛钱。还有几斤本省粮票,但这玩意儿买火车票不好使,而且他路上还得吃饭。

      “同志……能、能用东西抵不?我有……”他下意识想摸包袱里的火柴肥皂。

      售票员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屯里人看他说要用火柴换大钱时差不多,混合着不耐烦和一丝轻蔑。“去去去,捣什么乱!没钱买什么票!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抱怨。张建国脸涨得通红,攥紧了包袱带子,狼狈地退了出来。

      票买不起,怎么办?扒车?这年头管理严,抓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蹲在车站外头的墙根底下,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心里一片冰凉。难道第一步就卡死了?系统仓库里东西再多,换不成钱,在这县城里也是死物。他甚至不敢轻易把东西拿出来卖,投机倒把的罪名他担不起。

      天色渐渐暗下来,车站广场亮起了昏黄的电灯,更显得凄清。肚子又开始叫,他摸出一个干硬的土豆,小心地啃着,满嘴都是土腥味和淀粉的涩。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车站旁边有一小片相对昏暗的区域,人影晃动,交头接耳,偶尔有快速的、隐蔽的物物交换。是个黑市?或者说,是民间自发的小集市?

      他心里一动,揣好没吃完的土豆,压低帽檐,慢慢蹭了过去。

      人不多,七八个,都缩着脖子,揣着手,目光警惕。地上偶尔摆着点东西:几个鸡蛋,一把干蘑菇,一卷麻绳,甚至还有一只褪了毛、冻得硬邦邦的野鸡。交易无声而迅速,钱和物在袖筒里、衣襟下飞快地过手。

      张建国观察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走到一个看起来面相比较憨厚、蹲在地上卖旱烟叶的老汉旁边,也蹲了下来。他没摆东西,只是低声问:“大爷,打听个事儿。去黑河的火车票,一块二毛五,您看……我有点小玩意儿,能换点钱不?”他微微掀开包袱一角,露出里面黄纸包的一角,还有两盒火柴。

      老汉眯着眼,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看他包袱里的东西,又上下打量他几眼,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闻到了肥皂味。“火柴……糖?”他声音压得很低,“供销社火柴二分一盒,糖块要票。你这没票的……不好弄。一块二毛五,你得拿不少换。”

      “您说个数?”张建国心里没底。

      老汉伸出袖子里的手,比划了一下:“你这包糖,看着有半斤?算你五毛。肥皂,看品相不咋地,算你一毛五。火柴两盒,四分。布头……太小,不值钱。加起来,也就七毛钱顶天了。还差得远。”

      张建国心凉了半截。这点东西,在系统仓库里堆积如山,可在这里,就值这点钱。而且,老汉显然压价了。

      “大爷,您看,能不能多换点?我急用……”

      “急用?”老汉摇摇头,“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这年头,谁不急用?你这点东西,也就换点应急的。想换够车票钱……”他努努嘴,示意张建国看旁边一个刚用粮票换了点鸡蛋、正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离开的工人模样的人,“得有硬通货,粮票,工业券,或者……真金白银。”

      张建国沉默了。他哪有什么硬通货。系统仓库里倒是有堆积如山的“破烂”,可在这个最基础的黑市里,都显得如此廉价和无力。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卖野鸡的汉子凑了过来,他刚才显然听到了对话。“喂,小子,”汉子声音粗嘎,脸上有道疤,“真想弄钱去黑河?”

      张建国警惕地看着他,点点头。

      “有个活儿,今晚的,搬东西。从车站货场搬到城里仓库,半夜干,给现钱。干一宿,能挣个几毛。”疤脸汉子说,“就是累点,见不得光。干不干?”

      张建国几乎没有犹豫:“干!”他现在需要任何能攒钱的机会。

      于是,后半夜,北安车站偏僻的货场里,张建国跟另外几个面容模糊、沉默不语的汉子一起,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昏暗的灯光和凛冽的寒风中,一趟趟往返于货车皮和远处的破旧仓库之间。麻袋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压得他肩膀生疼,腰都直不起来。汗水湿透了里面的单衣,又被寒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扛着,走着。

      天快亮时,活儿干完了。疤脸汉子塞给他皱巴巴的三毛五分钱,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捏着那三毛五分钱,加上之前老汉估算的七毛(他最终还是用那半包糖、一块肥皂、两盒火柴跟老汉换了六毛钱,布头没要),他手里有了一块零五分。还是不够车票钱。

      他又困又累,浑身像散了架,坐在车站候车室冰凉的木头长椅上,看着手里脏兮兮的毛票,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难道要去第二次黑市?再卖点什么?或者再干一晚上这样的苦力?时间不等人,他身上的干粮也快吃完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几乎要靠着椅背睡过去的时候,一阵喧哗声传来。原来,去哈尔滨的那趟慢车开始检票进站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向检票口。张建国也被裹挟着站起来,下意识地往那边挪了两步。他没钱买票,只能眼睁睁看着。

      检票的是个年轻男检票员,穿着褪色的铁路制服,脸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递上车票的人。队伍缓缓前进。

      突然,检票员拦住了一个扛着巨大包袱、农民打扮的老汉。“票呢?”

      老汉慌慌张张地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检票员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老汉的巨大包袱,眉头皱起:“你这票不对!站台票!想蒙混上车?出去!”

      老汉急得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买错了,说行李多,说儿女在哈尔滨等着……检票员不耐烦地挥手,叫来一个车站工作人员,要把老汉拉出去。人群骚动,议论纷纷。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张建国脑子里像是有根弦,“铮”地响了一下。他看着那检票员注意力全在老汉身上,看着后面排队的人因为受阻而焦急张望,看着检票口旁边因为混乱而出现的短暂空隙……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心跳如鼓,手心瞬间全是冷汗。干不干?被抓到,可能比没钱买车票更惨。可不干,他可能永远也凑不够去黑河的钱,甚至可能饿死在北安县城。

      就在检票员和工作人员一边一个,要把那几乎哭出来的老汉架走,队伍出现一个明显断档、后面人往前挤、检票员回头维持秩序的瞬间——

      张建国猛地深吸一口气,把破包袱紧紧抱在胸前,低下头,弓着腰,就像任何一个急着赶车的普通旅客一样,贴着混乱人群的边缘,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从那检票员视线余光扫不到的侧边空隙,一步跨过了检票口!

      他的脚步有些发飘,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目光扫来,但嘈杂的人声、老汉的哭求、工作人员的呵斥掩盖了一切。他不敢回头,拼命稳住脚步,跟着前面通过检票的旅客,顺着昏暗的通道,往站台方向疾走。

      直到混入站台上黑压压的、提着大包小包等车的人群中,他才敢稍稍放缓脚步,感觉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冰凉。

      “呜——!”

      汽笛长鸣,那列墨绿色的、老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和白雾,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巨大的咣当声。

      车门打开,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向上涌。张建国被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向最近的一节车厢门口。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门口更是堵得严严实实。汗味、体味、烟味、各种行李的味道混合着热烘烘的蒸汽,扑面而来。

      “往里挤挤!再往里挤挤!”列车员在门口声嘶力竭地喊着。

      张建国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挤压、推搡着,脚几乎离了地。他拼命护住胸前的包袱,用尽全身力气,跟着人流的缝隙往里钻。脸贴着前面人的后背,脚踩到了不知谁的脚,引来一声骂。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几乎窒息的感觉中,他终于双脚踩到了车厢的地板,身体被卡在门口和过道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动弹不得。前后左右都是人,密不透风。过道里塞满了人,座位上更是挤得满满当当,行李架上堆成了山,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

      这就是绿皮火车,这就是“沙丁鱼罐头”。

      火车缓缓开动,晃荡起来。张建国紧紧抓住身边一个座椅的靠背,稳住身体。直到这时,他才稍微松了口气,检票口那一关,算是混过来了。但随即,更大的压力袭来:他没有票!列车员很快就会开始查票!

      他透过人缝,焦急地观察着车厢里的情况。座位是别想了,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他看到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似乎空间稍微大点,但也挤着人。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车厢中部挪动,那里人似乎更多,也更杂乱,或许能躲一躲。

      就在他刚刚挪到两节车厢连接处附近,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勉强能靠住冰冷的车厢壁时,车厢另一头传来了列车员高亢的声音:

      “查票了!都准备好车票!没买票的赶紧补!”

      人群一阵骚动。张建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缩紧身体,尽量降低存在感,目光飞快地扫视,寻找可能躲藏的机会。厕所?厕所门口也站着人,而且列车员肯定会查。座位底下?早躺满了。行李架?更不可能。

      查票的列车员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拿着票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正从车厢另一头开始,挨个检查。速度不快,但很仔细。

      张建国额头冒出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袱皮。怎么办?被发现逃票,轻则补票罚款(他没钱),重则可能被赶下车,甚至交给车站派出所处理。那他所有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急中生智,猛地想起系统仓库。能不能……把东西藏进去?他意念一动,尝试将包袱里的东西——主要是那几个干土豆和剩下的苞米粒——收进仓库。没有反应。系统似乎只能取出,不能把现实物品存入?或者有别的限制?

      就在他焦急尝试的时候,查票的列车员已经查到了他附近。眼看着下一个就要轮到他靠着的这片区域了。

      张建国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声。他下意识地往车厢壁又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绝望。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惊得一哆嗦,睁眼看去。只见一个靠着车厢壁坐在自己小行李卷上的老大爷,正抬着眼皮看他。老大爷穿着打补丁的棉裤棉袄,满脸风霜,眼神浑浊却带着点别的意味。他悄没声地,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卷破烂铺盖,又看了看张建国,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张建国愣住了,不明白什么意思。

      老大爷又瞥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查票员,然后,他身体往旁边极其缓慢地挪了挪,露出了铺盖卷和车厢壁之间,一个极其狭窄的、被他的身体挡住的缝隙。那缝隙很小,黑乎乎的,大概只能勉强塞进去一个瘦削的人。

      张建国瞬间明白了。这老大爷是在给他指一条“生路”!让他挤进那个缝隙里,用老大爷的身体和铺盖卷作掩护!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那缝隙有多脏多憋屈,张建国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趁着旁边几个人因为查票而稍微挪动身体、造成一点视觉盲区的刹那,侧着身,拼命把自己和那个不大的包袱,一起塞进了那个狭窄的缝隙!

      冰冷粗糙的车厢壁立刻贴上了他的半边脸和身体,霉味、灰尘味、还有老大爷身上浓郁的旱烟味一股脑涌来。空间太小了,他只能蜷缩着,紧紧贴着壁板,几乎无法呼吸。老大爷的身体和那卷破铺盖,刚好挡住了他大部分身形。

      “票。”列车员的声音就在咫尺之遥响起。

      他听到老大爷慢吞吞摸索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的响动。列车员似乎检查了一下,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脚步声和查票声渐渐向车厢另一头远去。

      张建国在黑暗狭窄的缝隙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手脚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蜷缩而微微颤抖。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那位素不相识的老大爷,用这种方式,帮他躲过了一劫。

      火车在黑夜中隆隆前行,车厢摇晃,人声嘈杂。张建国蜷缩在那个庇护所般的缝隙里,感受着身下铁轨传来的规律震动,听着周围旅客的鼾声、低语、孩子的哭闹。

      前途依然未卜,黑河依旧遥远,他身上只剩几毛钱和几个干土豆。

      但,他终于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那点子用火柴换活路的火星,在经历了屯里的嘲讽、县城的困窘、车站的惊险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这拥挤嘈杂、充满汗臭味的绿皮车厢里,在那位沉默老大爷给予的微不足道的遮蔽下,顽强地、执拗地,继续燃烧着。

      下一站,哈尔滨。然后,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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