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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屯里人笑话:建国啊,揣火柴想燎原 ...

  •   日头爬得老高,明晃晃的,却没多少热乎气儿,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疼。靠山屯从冻僵的夜里醒过来,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或浓或淡的灰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稀薄的苞米粥味儿。

      张建国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东头的赵老蔫家挪。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东西——不止那两盒火柴了,他从系统仓库里又“提取”了几样。一包黄纸包着的硬糖块,大概十几颗;两块灰黄色的肥皂;还有一小卷染得蓝不蓝、绿不绿的粗布头子,约莫能做俩裤衩。系统仓库取东西倒是方便,意念一动,东西就悄没声儿地出现在他指定的衣兜或怀里,只是这手感、这分量,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家当就这么点儿“破烂”。

      赵老蔫家是屯里少有的,还有点余力能偶尔接济他一口的人家。原主的记忆里,赵老蔫早年跑过小买卖,去过北边,见识比一般窝在屯子里的老农多些,人也还算厚道。张建国琢磨着,要想打听点北边切实的消息,探探用这些“破烂”换东西的可能性,找赵老蔫最合适。

      路上碰到几个屯里人。裹着厚棉袄、抄着手缩着脖子的汉子,挎着篮子、脸冻得通红的妇人。见到张建国,眼神都有些躲闪,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原主这穷得叮当响、没啥亲戚帮衬的境况,在屯里属于“边缘人”,谁家也不富裕,怕他张口借粮。

      张建国也不在意,低着头往前走。肚子叫唤得更厉害了,那碗稀粥根本不顶事。他得尽快弄明白出路。

      刚走到赵老蔫家那半人高的土坯院墙外头,就听见里面传来嘎嘣脆的女声,带着股火辣辣的冲劲儿:

      “爹!你就惯着他!咱家那点苞米面也是从嘴里省出来的,你前天又给建国哥端了一大碗!自家晚上喝刷锅水啊?”

      张建国脚步一顿。这是赵老蔫的闺女,赵红梅。记忆里这姑娘个子高挑,干活利索,脾气也烈,是屯里有名的“小辣椒”。原主有点怵她。

      “咳咳,瞎说啥呢。”赵老蔫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庄稼人被闺女数落后的尴尬,“建国一个人,怪不容易的……乡里乡亲的……”

      “乡里乡亲也得有个度!他那破屋都快塌了,自个儿都养活不了自个儿,你还能管他一辈子?”赵红梅的声音拔高了,“我看他就是懒!身板不差,咋就不能多开点荒?学学编筐子也能换点嚼谷!”

      张建国脸上有点臊得慌。原主确实有点认命和惰性,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这年景,这地方,个人努力在大的环境面前,有时候真掀不起啥浪花。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了稳心神,抬手拍了拍那扇歪斜的木门板。

      “老蔫叔在家吗?”

      院里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赵红梅那张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眉眼却带着明显不待见的脸。她十七八岁年纪,穿着臃肿的蓝底碎花棉袄,扎着两条粗辫子,眼睛亮,嘴皮子也利索。

      “哟,张建国啊。”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不自然的鼓囊处停了停,嘴角撇了撇,“又来‘不容易’了?”

      “红梅,咋说话呢!”赵老蔫从屋里出来,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倒是还清亮。他瞪了闺女一眼,转向张建国,脸上挤出点笑,“建国来了?进屋,外头冷。”

      张建国进了院子。赵红梅哼了一声,扭身进了旁边的小仓房,把门摔得有点响。

      屋里比张建国那儿强点,但也有限。炕上铺着破苇席,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掉了颜色。灶坑里烧着柴,有点热气。

      “叔,婶儿呢?”张建国问。

      “去河边看看下没下住冻,能不能砸点冰窟窿。”赵老蔫示意他坐炕沿,“找叔有事?”

      张建国没坐。他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把那包黄纸包的硬糖先掏了出来,放在炕沿上。“叔,前天那碗粥,救急了。我也没啥能谢的,这……有点糖块,给红梅妹子甜甜嘴。”他没敢多拿,就拿了五六颗。

      黄纸包一露面,赵老蔫眼睛就直了一下。糖!这年头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里要票,还不见得有。红梅那丫头,上次吃糖怕是去年过年了。

      仓房门又开了,赵红梅大概是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盯着那黄纸包,脸上那点不耐烦消了些,但嘴还硬:“谁稀罕你的糖……” 眼睛却挪不开了。

      “这孩子!”赵老蔫赶紧把糖块往怀里拢了拢,生怕张建国反悔似的,脸上笑容真诚了不少,“建国啊,你看你这……太客气了。坐,快坐。”

      张建国这才挨着炕沿坐下,又从怀里掏出那两盒火柴。“叔,我今儿来,除了谢您,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他把火柴放在糖块旁边,“您早年不是跑过北边吗?就江对岸,老毛子那边……现在,那边日子咋样?缺不缺咱们这儿的小玩意儿?像这火柴,还有肥皂、布头子啥的?”

      赵老蔫拿起一盒火柴,摩挲着粗糙的纸壳,眼神有些飘,像是想起了过去。“北边啊……老毛子那边,重家伙什儿是真厉害,拖拉机、大铁牛,轰隆隆的。可要说这过日子的小东西……”他摇摇头,“缺,是真缺。我早年去的时候,那边老娘们儿稀罕咱们的肥皂、花布、暖水瓶,稀罕得不行。火柴也是好东西,他们那边产的,贵,还不好买。”

      张建国心里那点火星,又亮了些。“那……现在还能过去吗?我是说,私下里……换点东西?”

      赵老蔫脸色一变,赶紧往窗外瞅了瞅,压低声音:“建国,你可别瞎琢磨!那是‘盲流’,搞不好要蹲笆篱子的!前些年管得松点,现在可严了!江上有巡逻的,那边查得也紧。再说,你有啥本钱过去换?”

      “我……”张建国拍了拍怀里,“就这些东西。火柴,糖,肥皂,还有点布。”

      赵老蔫看着他,像是看个傻子,又带着点同情。“建国啊,不是叔打击你。就你这点玩意儿,值当冒那么大风险?人家老毛子也不是傻子,火柴肥皂能换啥?换几个面包顶天了。你大老远跑过去,就为换口吃的?路上咋走?住哪儿?碰上盘查的咋办?那边人说话你听得懂吗?”

      一连串问题,把张建国问住了。是啊,交通、住宿、语言、安全……他光想着东西能换,这些实际问题却一片空白。怀里的火柴糖块,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赵红梅,这会儿从仓房完全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脸上那点因为糖块缓和的神色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张建国,你没发烧吧?揣两盒火柴就想学人家闯关东、下南洋啊?还去北边?你知道北边多冷吗?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溜子!你身上这棉袄,过去就得冻成冰棍!咋的,火柴能点着了取暖啊?”

      她嘴像刀子似的,说得又急又快:“我看你就是饿昏了头,净想美事!有那工夫,不如跟队上说说,看能不能多派你个活,挣点工分实在!再不济,去后山转转,看有没有冻死的野兔子捡,也比做这白日梦强!”

      张建国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姑娘话糙,但理不糙。他现在这状态,确实有点像痴人说梦。

      赵老蔫叹了口气,把火柴推回给张建国,糖块却没还。“建国,红梅话不好听,可也是为你好。那地方,不是咱这小老百姓能惦记的。安生点在屯里,饿不死。等开春了,叔帮你跟队长说说,看能不能照顾你点轻省活计。”

      张建国默不作声地把火柴揣回怀里。赵红梅的嘲讽,赵老蔫的劝阻,像冰冷的雪水,浇在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上。但他能感觉到,那火苗没灭,只是被压得更低,蜷缩在角落,更顽强地燃烧着。

      他站起身,冲赵老蔫点点头:“叔,我知道了。谢谢您。”又看了一眼赵红梅,那姑娘瞪着他,一副“看你还不醒”的表情。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赵老蔫家的院子。

      背后,隐约传来赵红梅压低的声音:“爹,你看他那样儿,还不死心呢?揣着火柴当宝贝,我看他是魔怔了……”

      “少说两句吧,唉……”

      走在屯子的土路上,遇到的屯里人看他的眼神更怪了。他去赵老蔫家,揣着东西去,空着手(表面上)回,还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很快就有闲话传开。

      “听说了吗?张建国那小子,好像想拿火柴去北边换大钱呢!”

      “啥?火柴?他穷疯了吧?”

      “可不,红梅那丫头把他好一顿呲儿,都没呲儿醒!”

      “啧啧,可怜呐,饿出癔症来了……”

      “建国啊,”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老光棍凑过来,喷着浓重的旱烟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咋地,真要揣着火柴去燎老毛子的原啊?到时候换回个大毛子娘们儿,别忘了请咱喝喜酒啊!哈哈!”

      周围几个晒太阳的闲汉也跟着哄笑起来。

      张建国低着头,加快脚步,从这些或同情、或嘲讽、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和议论中穿过。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又冷又硬。

      回到自己那间冰窖似的破屋,关上门,那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怀里那些“破烂”硌着他。

      系统仓库的蓝色光幕静静地悬浮在意识里,里面是望不到边的劣质火柴、糖果、肥皂、布头。

      赵红梅的嘲讽,屯里人的笑话,赵老蔫的劝阻,生存的严酷,前路的艰险……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慌、激动、失望,也没有被嘲讽后的羞愤,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冰冷的决绝。

      他爬起来,走到破窗户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更北方那看不见的、被风雪笼罩的国境线。

      “火柴……就火柴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燎原……也得先有火星子。”

      “你们笑吧。不闯,在这儿也是冻死饿死。闯了,说不定……”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而是将意识沉入那片灰白色的、堆满“破烂”的仓库空间。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火柴盒、黄纸包、灰肥皂、花布头。

      他开始认真盘算,不是盘算这些东西多不值钱,而是盘算,怎么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在最短时间内,了解到最真实的信息,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狭窄的缝隙。

      屯里人的笑话,像针一样扎着他,也像鞭子一样抽着他。

      赵红梅那句“揣火柴想燎原”,此刻,在他心里,不再仅仅是嘲讽。

      “燎原……”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老子偏要试试,这火星子,能不能点着!”

      屋外,北风依旧。屋里,蜷缩在冰冷炕角的人,眼里那点微弱的火,在黑暗中,执拗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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