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野渡寻川

2、完美假面

　　清晨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程畅踩着拖鞋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弥漫着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父亲正翻着报纸，林阿姨穿着围裙在料理台前忙碌，而陈子洋——那个昨天还让他如坠冰窟的人——正端着两杯刚榨好的橙汁走向餐桌。

　　“早。”陈子洋将其中一杯放在程畅惯坐的位置前，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年。他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清爽利落，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与昨夜昏暗灯光下那个冰冷审视的形象判若两人。

　　“谢谢子洋。”林阿姨转过身，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足，“这孩子，一大早就起来帮忙了。”

　　父亲放下报纸，赞许地点头：“子洋这孩子，懂事。”他看向程畅，“畅畅，多跟你哥学学。”

　　程畅没应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橙汁上。澄黄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映出他有些阴郁的脸。他端起杯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陈子洋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正低声回答着林阿姨关于新学校是否适应的询问，语气谦逊有礼，偶尔带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老师都很好，同学也很友善。”陈子洋说着，拿起一片烤得金黄的吐司，动作斯文，“就是课程进度和之前学校有点差异，需要适应一下。”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畅畅。”父亲接口道，目光转向程畅，“你们兄弟俩在一个学校，多交流。”

　　程畅用力咬了一口面包，没滋没味地嚼着。交流？他只想离这个披着完美人皮的谜团远一点。昨晚那个冰冷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提醒着他眼前这一切和谐的表象有多么脆弱。

　　这种完美假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陈子洋演绎得淋漓尽致。他迅速赢得了所有长辈的喜爱。父亲会因为他随口提及的一个经济学概念而兴致勃勃地讨论半天；林阿姨则对他细致入微的体贴赞不绝口——他会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购物袋，会在她弯腰时提前拉开椅子，甚至能记住她喝咖啡不加糖的习惯。仅仅一周，陈子洋就成了这个重组家庭里无可挑剔的“长子”。

　　而在学校里，陈子洋更是如鱼得水。转学不到两周，他的名字就频繁出现在年级公告栏的光荣榜上，数学竞赛一等奖，英语演讲比赛冠军，甚至代表新生在升旗仪式上发言。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老师谦逊，对同学友善，很快就在年级里积累了极高的人气。程畅所在的班级和陈子洋的班级只隔着一堵墙，他每天都能听到隔壁班女生兴奋地议论着“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好帅”、“成绩也太好了吧”、“听说家里背景很厉害”。

　　这些议论像细小的砂砾，不断摩擦着程畅敏感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名为“陈子洋”的阴影之下。父亲越来越多的赞许给了陈子洋，同学间的话题围绕着陈子洋，连那个本该属于他和母亲的家，也似乎被这个外来者以一种完美无缺的姿态侵占了。

　　一种混合着嫉妒、愤怒和强烈不安的情绪在程畅心底发酵。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撕破陈子洋那层完美假面的机会。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程畅就挤进了走廊尽头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外面传来几个男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是隔壁班以张扬为首的那群“消息灵通人士”。程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故意提高了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腔调对着并不存在的同伴说：“……真的假的？那个陈子洋？看不出来啊！他爸不是早死了吗？听说他妈带着他改嫁了好几次，这次能攀上程家，啧啧……”

　　隔间外的嬉闹声瞬间小了下去。程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几秒钟后，他听到张扬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响起：“喂喂，听见没？程畅说的！陈子洋他妈是……”

　　程畅猛地推开隔间门，撞上张扬等人惊愕又带着浓厚兴趣的目光。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说漏嘴”的懊恼，含糊地说了句“我瞎说的”，便匆匆挤出人群，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身后探究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也能想象那些流言会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开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程畅因为早上故意拖延，出门晚了，一路狂奔到学校，还是迟到了五分钟。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操场边缘，体育老师李阎王正黑着脸站在队伍前面训话。程畅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

　　李阎王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程畅！又是你！第几次了？”

　　“老师，我……”程畅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借口，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队伍里响起。

　　“李老师，”陈子洋从队伍中跨出一步，声音平稳清晰，“抱歉，是我的问题。早上出门前我有一道题没弄懂，拉着程畅讨论了一会儿，耽误了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子洋身上。李阎王严厉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下，他显然认识这个刚来就为校争光的优等生：“陈子洋？是你？”

　　“是的，老师。”陈子洋微微欠身，态度诚恳，“责任在我，请您不要责怪程畅。”

　　李阎王看了看一脸愕然的程畅，又看了看态度谦恭的陈子洋，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下不为例！归队！都给我热身去！”

　　程畅混入队伍，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震惊和一种说不出的憋闷。他故意散播的谣言，此刻恐怕已经传遍了半个年级，陈子洋不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反驳？反而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替他解围？这算什么？以德报怨？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伪装？

　　他忍不住偷偷看向陈子洋。对方已经跟着队伍开始慢跑，侧脸线条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看起来那么光明磊落，无可指摘。程畅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完美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无论面对什么，都能做出最“正确”、最“得体”的反应。

　　夜色深沉，新家一片寂静。程畅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白天陈子洋替他解围的画面和昨夜那冰冷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碰撞。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隔壁就是陈子洋的房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他现在在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程畅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轻轻拧动门把手。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他屏住呼吸，像只猫一样贴着墙壁挪到陈子洋的房门外。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里面一片漆黑。

　　程畅正想松口气，耳朵却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呼吸声，也不是翻身的声音，而是一种……纸张被小心翻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他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眼睛凑近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朦胧光晕，程畅勉强看清了房间里的轮廓。陈子洋并没有躺在床上。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没有开灯，只有他手中握着的一个手机屏幕，发出幽冷的蓝光，勉强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册子。

　　是相册。程畅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父亲书房里那本尘封已久的程家老相册，记录着程家几代人的影像，从太爷爷辈的黑白照片，到程畅自己小时候的满月照。

　　陈子洋低着头，手指正缓慢地、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相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他的指尖停留在一页上，那里似乎是几张泛黄的婴儿照片。他看得极其仔细，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停了下来。幽蓝的光线下，程畅清晰地看到，陈子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僵硬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刻骨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像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寂静的黑暗，也劈开了程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昨夜遗照前的冰冷凝视绝非错觉。眼前这个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完美兄长的陈子洋，在无人窥见的深夜，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他真实面孔的一角——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目的性的冰冷探究。

　　程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出一丝呼吸声。他维持着蹲伏的姿势，直到双腿发麻，直到房间里那点幽蓝的光熄灭，直到陈子洋起身走向床铺的轻微脚步声消失。

　　他这才扶着墙壁，僵硬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他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完美假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那本记录着程家历史的相册里，又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深夜独自翻看，甚至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程畅蜷缩在门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哥哥”，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重组家庭的尴尬。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之下，是深不可测、暗流汹涌的漩涡。而他自己，正被这漩涡的边缘，一点点拖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