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野渡寻川

3、胎记的秘密

　　周末的家庭聚会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水晶吊灯将餐厅照得亮如白昼，长餐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反射着冰冷的光。父亲显然很高兴，难得地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林阿姨穿着一条剪裁合体的墨绿色连衣裙，笑容温婉地坐在父亲身边，手腕上那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随着她布菜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子洋坐在程畅对面，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模样。他适时地接过父亲递来的醒酒器，为每个人斟上浅浅一杯，动作优雅流畅。当林阿姨伸手去够稍远的汤碗时，他立刻站起身，自然地替她盛好，再轻轻放回她面前。

　　“子洋真是细心。”父亲抿了口酒，眼角的笑意加深，“这点像你妈妈。”

　　林阿姨闻言，含笑拍了拍陈子洋的手背，手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的、形似月牙的胎记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程畅正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牛排，目光无意间扫过，动作猛地顿住。那道胎记……他记得父亲书房抽屉深处，压在一堆文件下面，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容灿烂，手腕内侧也有一道胎记。但那张照片上的胎记，是深褐色的，形状也更圆润饱满，像一颗小小的咖啡豆，绝不是眼前这种淡粉色、略显狭长的月牙状。

　　一丝冰冷的疑虑瞬间攫住了程畅的心脏。他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再次看向林阿姨的手腕。没错，是淡粉色的月牙。和照片上截然不同。是照片褪色了？还是……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用力切着那块早已被戳得不成样子的牛排，金属刀叉刮过骨瓷盘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畅畅？”父亲皱了皱眉，“好好吃饭。”

　　程畅含糊地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控制地再次瞟向林阿姨的手腕。那道淡粉色的月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混乱的思绪里。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为什么父亲珍藏着她的照片？林阿姨手腕上的胎记，为什么和照片上的不一样？是巧合，还是某种……伪装？

　　这个发现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与陈子洋深夜翻看相册的冰冷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网。程畅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他注意到林阿姨在家时，手腕上的镯子很少取下，即使偶尔摘下，那道胎记也总是处于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他趁父亲不在家时，借口找书，溜进书房，在抽屉深处翻出了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温婉，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手腕内侧的褐色胎记清晰可见。他偷偷用手机拍下照片，回家后在网络上疯狂搜索关于胎记的信息——颜色、形状是否会随时间改变？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但普遍认为颜色可能变淡，但基本形状和色素类型（褐色与粉色分属不同类型）很难发生根本性转变。

　　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紧紧缠绕住程畅。他不再仅仅盯着陈子洋，也开始留意林阿姨的一举一动。这个看似温柔娴静的后母，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畅借口去图书馆自习，提前出了门。他没有去学校方向，而是拐进了离家不远的一个社区公园，在一丛茂密的冬青树后藏好。他的目标，是刚刚骑着自行车出门的陈子洋。陈子洋出门前对林阿姨说的理由是“去同学家讨论课题”。

　　陈子洋骑车的速度不快，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小路。程畅远远跟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利用路边的行道树和停放的车辆作为掩护。夕阳将陈子洋的背影拉得很长，那身影在梧桐树荫下时隐时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子洋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前停下。这栋楼灰扑扑的，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与周围新建的小区格格不入。程畅看着他锁好自行车，没有走进单元门，而是绕到了楼侧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通道入口。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迅速推开门闪身进去。

　　程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窜到消防通道门口。门是普通的铁门，没有锁死，留着一道缝隙。他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狭窄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潮湿混合的气味。脚步声从上方传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程畅不敢开手机照明，只能借着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向上爬。脚步声在三楼停住了，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哒”声，然后是门被关上的轻响。

　　程畅停在二楼半的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蹑手蹑脚地向上走。三楼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是一条光线更暗的走廊。他侧耳倾听，走廊尽头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内，隐约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那扇门前。老旧的木门并不严实，门板下方和门框之间有着明显的缝隙。程畅蹲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进展太慢了。”一个陌生的、略显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上面已经很不满意。”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陈子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种程畅从未听过的压抑：“我知道。但程立明很谨慎，书房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去。林姨那边……”

　　“她那边你不用操心，做好你自己的事。”陌生男人打断他，语气强硬，“记住你的任务，子洋。别被那些廉价的温情迷惑了。想想你妈妈。”

　　程畅的心猛地一抽。妈妈？陈子洋的妈妈？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得更紧。

　　“我没忘。”陈子洋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我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男人冷笑一声，“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钥匙’必须尽快拿到。下周之前，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否则……”后面的话变成了模糊的威胁，声音压得更低。

　　“我明白。”陈子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记住，计划必须继续。”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你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

　　,门内陷入一片死寂。程畅蹲在门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钥匙？计划必须继续？存在的意义？这些碎片化的词语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几乎能想象出陈子洋此刻的表情——不再是完美的微笑，而是像那天深夜翻看相册时一样的冰冷，或许还带着一丝……挣扎？

　　就在这时，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正朝着门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