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野渡寻川

1、突如其来的“哥哥”

　　雨滴敲打着落地窗，在玻璃上蜿蜒出细密的水痕。程畅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客厅里弥漫着鲜奶油和巧克力混合的甜腻香气，那只插着数字“17”蜡烛的生日蛋糕摆在茶几正中央，烛泪已经凝固成浑浊的琥珀色。父亲承诺过会回来吃晚饭，现在指针已经滑过九点。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终于响起时，程畅没有回头。他听见父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更轻缓的足音紧随其后。

　　“畅畅，”父亲的声音带着刻意扬起的尾调，像是要抖落一身室外的寒气，“等久了吧？路上耽搁了。”

　　程畅转过身，目光掠过父亲肩头落在他身后的两人身上。一位穿着米白色羊绒套裙的女士对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随着笑意加深。而她身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得像棵新竹，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此刻正微微颔首：“生日快乐，程畅。”

　　“这是林阿姨，这是子洋，陈子洋。”父亲搓了搓手，脸上是程畅许久未见的、近乎陌生的热情，“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程畅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荒谬的涩味。他看向那个叫陈子洋的“哥哥”，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热络，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是啊，”父亲揽过林女士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宣告式的亲昵，“我和你林阿姨已经领证了。子洋比你大两岁，以后就是你哥哥。他成绩特别好，刚转学过来，就在你们隔壁班，你们兄弟俩正好互相照应。”

　　蛋糕被重新点燃，跳跃的烛火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程畅敷衍地吹灭蜡烛，机械地切开蛋糕，甜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却堵在喉咙难以下咽。他听着父亲和林女士低声交谈着新家的布置，听着陈子洋用清晰得体的普通话回答着父亲关于学业的问题——“保送资格”、“全额奖学金”、“学生会主席”——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程畅心上。他那个常年缺席的父亲，此刻对这个“天降”的儿子展现出的兴趣和赞许，比过去一年给他的总和还要多。

　　“我吃饱了。”程畅推开几乎没动的蛋糕碟，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房间在收拾，我去帮忙。”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堆满纸箱的走廊。

　　新家很大，是父亲为了新婚购置的顶层复式。程畅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就是留给陈子洋的客房。几个搬家工人正费力地把一个沉重的书桌往那间房里搬。程畅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那个属于“哥哥”的空间一点点被填满。崭新的书架上已经立起一排排厚重的精装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书桌一角，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相框安静地立着，里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黑白照片，眉眼温婉，与林阿姨有几分相似，大概是陈子洋的生母。

　　“需要帮忙吗？”陈子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依旧平稳。

　　程畅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不用。看好你自己的东西就行。”

　　身后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轻轻离开。程畅吐出一口浊气，走进自己那间还堆着未拆封箱子的房间，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个纸箱。箱盖歪斜，露出里面一个蒙尘的旧相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照片上是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年轻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还有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幼年程畅。指尖拂过母亲温婉的眉眼，程畅胸口一阵发闷。母亲病逝不过三年，这个家，连同父亲的心，似乎都已经彻底抹去了她的痕迹。

　　他抱着相框起身，想去客厅找个地方暂时安放。刚走到楼梯口，却瞥见走廊另一端，陈子洋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顶灯，只有书桌上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陈子洋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桌前。

　　他面前，正是那个装着生母照片的相框。

　　但程畅的目光瞬间凝固了。陈子洋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母亲的照片上。他的目光微微偏斜，越过相框边缘，落在书桌靠墙一侧——那里，程畅刚刚才擦拭过的、母亲那张笑容温婉的遗照，正静静地立着。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陈子洋侧脸的轮廓。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没有悲伤，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波动。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像在审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又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那目光穿透了空气，沉沉地落在程畅母亲含笑的眉眼上，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般的专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窗外的雨声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陈子洋那无声的凝视，像一根无形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程畅混乱的思绪里。

　　程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子洋猛地转过头。

　　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只是程畅的错觉。他甚至还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礼貌的询问表情：“怎么了？”

　　程畅抱着母亲遗照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楼梯，将那个昏暗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眼神莫测的“哥哥”，连同那份冰冷的疑惑，一起甩在了身后。

　　客厅里，父亲和林阿姨的笑谈声隐约传来，温暖明亮，却与楼梯间弥漫的寒意格格不入。程畅站在楼梯转角，抱着母亲的遗照，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所谓的“新家”，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而他，似乎正站在一场未知剧目的边缘。那个叫陈子洋的“哥哥”，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对着母亲遗照的那个眼神，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程畅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挥之不去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