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行尽》澜不寐

3、第3章：秋庭

　　第三章：秋庭

　　天启十七年十月，深秋渐深，寒霜愈重。

　　京华秋意沉肃，红叶落尽，晚风浸凉，整座都城褪去九月的风雅热闹，染上几分暗流涌动的沉滞。自梨园一曲封神后，江澜安的风雅之名冠绝京华，无数权贵名士登门结交、递帖邀约，想要攀附这份清盛名望。

　　面对满城追捧，江澜安一概婉拒，闭门静养，以秋寒侵体、旧疾复发为由，谢绝一切世俗应酬。

　　世人无一不心生怜惜，叹他命贵身薄、无缘繁华，无人怀疑这份说辞半分真假。

　　听澜阁庭院清寂，寒霜覆满青石阶，翠竹凝霜，池水微凉，隔绝外界所有车马喧嚣、人情纷扰。

　　江澜安静坐石桌旁，闲翻古籍，眉眼温和静好，岁月安然。

　　午后风凉，苏珩提着一盏温热药汤缓步而来，白衣清润，气质恬淡，全然是与世无争的医者模样。

　　他将温度刚好的汤药轻轻推至江澜安面前，汤药清苦无异味，是京中人人熟知的温补养身方子，寻常至极，看不出半分特异。

　　可只有二人知晓，这碗汤药内里，掺有独有的灵草，看似温补，实则精准压制江澜安体内躁动的蛊，稳住封蛊反噬带来的经脉损伤。

　　苏珩低声叮嘱：“近日朔风渐起，月圆之夜蛊最躁，今夜我留阁外看你。”

　　江澜安微微点头，轻声应道：“不用，无需多虑。”

　　他自身精通百草药理、生死医道，早已摸清自身蛊毒反噬的所有规律，寻常躁动，他单凭自身调息便能稳住。苏珩的汤药与针灸，是为他兜底、为他遮掩，让外人永远以为，他只是需要常年调理的病弱公子。

　　二人十年默契，无需多言，一医一蛊，一藏一护，完美瞒过世人耳目。

　　不多时，苏栀与沈叙白踏风而来，携糕点暖茶，闲谈近况。

　　“近来朝堂风声极紧，人心惶惶，诸多世家纷纷站队避险。”沈叙白眉头微敛，清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帝王沉寂数年，近来动作渐多，矛头隐隐指向北疆。”

　　他身在朝堂边缘，看得清浅层风波，却看不透帝王深沉的终极算计。

　　苏栀轻声叹道：“秦将军镇守北疆数年，百战无败，护大靖国门安稳，这般忠良，却日日被朝堂流言猜忌，实在寒心。”

　　江澜安垂眸饮茶，眉眼温和依旧，语气清淡平和，看似与世无争：“朝堂纷争，权衡利弊，向来无关忠奸，只关强弱。”

　　一句话，道破千年朝堂真相。

　　少年天子年少登基，隐忍蛰伏数年，心智深沉、杀伐果断、极善制衡权术。他隐忍蓄势、收拢皇权、肃清老臣势力，步步为营，最终只为拔除心头最大隐患——手握数十万北疆铁骑、功高震主、民心所向的少年战神秦观澜。

　　功高必震主，权重必招疑，是千古不变的帝王宿命，也是秦观澜逃不开的死局。

　　庭院风叶簌簌，四野清寂。

　　几人闲谈间，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立于国公府外墙阴影之中，静默伫立，气息冷冽无声。

　　是谢无渡。

　　皇城暗卫统领，帝王最锋利的一把刀，掌京中所有密探情报，知尽朝野隐秘，监视所有勋贵世家动向。

　　他奉帝命，暗中探查镇国公府动静，观察这位名声滔天、性情淡泊的江家公子。

　　可他伫立许久，只看到阁楼清寂、公子温良、医者守疾、知己闲谈，一派安然无害的模样。

　　江澜安体弱恬淡、不涉纷争；苏珩温良行医、与世无争；苏栀通透温婉、不问权谋；沈叙白风骨清正、不党不私。

　　一切看似毫无破绽。

　　谢无渡眼底冷沉，心底却隐隐生疑。

　　太过完美的无害，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

　　可他查不出半分异常，探不到半分隐秘，所有监视、所有探查，皆石沉大海，一无所获。

　　他永远不会知晓，双层伪装任凭皇家暗卫手段通天，也看不透半分真相。

　　片刻后，谢无渡身形一闪，隐入秋风暗影之中，悄然回宫复命。

　　阁楼之内，江澜安眸底微光浅浅掠过，转瞬即逝。

　　俗世皇权暗探、朝堂权谋、人心算计，于他而言，不过是最寻常的闹剧。

　　苏珩静静立在一侧，轻声道：“谢无渡已退，近期帝王会加重对勋贵的监视。”

　　江澜安淡淡颔首：“随他。”

　　他静坐清秋庭院，温柔掩傲骨，清寂藏山河。

　　看那朝堂风雨欲来，世人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