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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梨园
天启十七年,九月暮秋。
京华秋景最盛,莫过于南城百年梨园。此处是京中文雅汇聚之巅,权贵名士、世家闺秀年年齐聚,品曲论诗,饮酒赏秋,是举国闻名的风雅盛地。一年一度的梨园秋宴,更是京华文人最看重的雅聚盛会。
往年秋宴热闹却寻常,唯独今年,未开先火,轰动整座京华。
只因沉寂许久的江澜安,应允登台献曲。
江澜安素来深居简出、谢绝应酬,京中无数雅聚宴席十辞九拒,唯独偏爱梨园词曲,嗓音清绝空灵,唱腔高远无尘,每一次登台,必惊艳满城,数年难遇一回,是京华公认的风雅绝唱。
午后秋阳和煦,金叶纷飞,整条长街车马如龙,锦绣华盖连绵不绝。世家公子、闺秀名媛、文臣名士络绎不绝,皆为一睹江澜安风姿、一听绝世清曲而来。
梨园二楼僻静雅室,苏栀与沈叙白静坐闲谈。
苏栀一身浅蓝素雅罗裙,眉眼温柔通透,心性干净清醒,是京中极少数不慕浮华、不攀权贵的世家女子。她看似温和柔软,却心思敏锐,是第一个隐隐察觉江澜安绝非表面这般简单的人。
“世人皆道澜安易碎温柔,可我总觉得,他眼底的沉静,从不是寻常病弱公子该有的。”
沈叙白一身月白长衫,风骨清正,寒门出身、年少成名,不党不群、不趋皇权,心怀公理大义,是浊世朝堂难得的干净文人。他望着楼下喧嚣人群,轻声颔首:“他温和是品性,疏离是本心。这般人,看似可欺,实则凡尘难近,藏得极深。”
二人通透清醒,却从不多探他人隐秘,只守君子之交、知己分寸。
喧闹间,梨园入口骤然一静。
素雅青帷马车缓缓停落,无仪仗、无喧嚣,却自带绝尘气场,逼得满街繁华自动退让。仆从掀帘,一抹灼艳红衣落入众人眼底。
江澜安步履轻缓,身姿清挺绝色,眉眼温润含笑,带着常年体虚造就的柔和姿态,矜贵又疏离,让围观众人下意识屏息,不敢唐突。
人流拥挤处,两名世家少年嬉闹冲撞,力道迅猛,周遭惊呼四起,皆怕体弱的江澜安被撞倒受伤。
可众人惊呼未落,江澜安身形如云侧转,动作行云流水、从容至极,轻飘飘避开冲撞,身姿稳立原地,未有半分慌乱踉跄。
他眼底波澜不惊,只淡淡吐出二字:“无妨。”
宽厚温和,气度天成。
围观众人愈发赞叹他品性温润、风度绝佳,无人深思,一个常年体虚畏寒的公子,怎会有这般精准稳练的身法根基。
悄然入场之际,一道素色身影静静立在梨园后侧廊下。
苏珩不知何时已然赶来,立于阴影之间,目光淡淡扫过拥挤人群,落在江澜安身上,确认他安然无虞,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从不参与京华盛闹,从不与人交际攀谈,全程低调隐匿,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默默守着江澜安。
方才看似惊险的冲撞,旁人只觉意外,苏珩却一眼看透——是京中小世家试探国公府声势、试探江澜安虚实的拙劣手段。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恢复温和医者模样。
十年相伴,他早已习惯替江澜安挡尽俗世琐碎风波,抹平所有刻意试探,守住这层温柔无害的皮囊。
后台僻静无人,隔绝满堂喧嚣。
江澜安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眉眼覆上一层清寂寒凉,眼底澄澈通透,看透满堂浮华虚妄。
苏珩缓步走近,低声道:“方才冲撞之人,背后有柳家手笔。柳清晏近来暗中试探勋贵世家,意在摸底。”
柳清晏,当朝首辅,文官之首,温雅端方、德高望重,朝野口碑极佳,是人人称颂的社稷重臣。
可只有江澜安与苏珩知晓,这位世人眼中的君子名臣,皮囊之下藏着最阴毒的权谋算计,十年前南疆荒墟惨案、北疆边关暗流,皆与他暗中布局息息相关,是深埋朝堂的最大祸根。
江澜安闻言,神色未变,语气清淡无波:“无妨,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他从不将这些浅层试探放在眼里,柳清晏的野心与算计,他十年前便已看透。
前台乐声响起,秋宴正式开场。
江澜安整理衣袂,缓步登台。
水袖轻扬,身姿翩跹,满堂喧嚣瞬间沉寂。一曲《山河旧梦》清泠响起,字字藏山河起落,句句含世事浮沉,空灵高远,冷寂通透。
台下万人沉醉,皆以为他心怀风月、温柔渡世。
唯有苏珩听懂,他唱的是盛世崩塌的预兆,是忠良蒙冤的宿命,是静待劫起的孤心。
曲终落定,满堂喝彩震彻梨园。
红衣少年躬身行礼,温雅退场。
假面依旧温柔,山河暗潮汹涌。
俗世人人沉醉浮华,唯二人冷眼,观棋局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