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行尽》澜不寐

1、第1章:旧梦 第一章：旧

　　第一章：旧梦

　　天启十七年，深秋覆京。

　　一场连夜寒霜落遍大靖山河，将整座京华染得清透又萧瑟。十里长街的梧桐叶被霜风打落，铺成层层叠叠的金红，皇城琉璃瓦凝着薄霜，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清冷华贵的光泽。百年盛世的京华，烟火鼎沸，权贵云集，世人沉溺浮华、逐利浮沉，唯有极少数人知晓，这锦绣山河的皮囊之下，权柄博弈从未休止。

　　镇国公府踞于京中最盛之地，高墙巍峨，朱门肃穆，亭台流水极尽雅致。全府上下仆从络绎、秩序井然，一派功勋世家的繁盛气象。唯独府西一隅的听澜阁，常年与世隔绝，清寂得不像凡尘院落。

　　青瓦覆霜，翠竹常青，一方青石小池终年澄澈不冻，任凭秋霜冬寒，始终漾着浅淡波光。这里是江澜安独居十年的居所，也是整座国公府最深的谜。

　　晨光穿雾，漫入半开的窗棂，拂动窗边绯色衣料。

　　江澜安立在窗前，一袭正红流云锦袍衬得身姿清挺绝尘，鸦青丝发垂落肩头，眉目清泠温润，瞳光澄澈如秋水，长睫轻垂，便掩尽眼底所有深浅情绪。

　　京华人尽皆知，镇国公府拾来的这位少年公子，是世间最易碎的风雅。

　　体弱畏寒，旧疾缠身，不善武艺，不通权谋，唯爱诗书梨园，性情温良谦和，待人从无半分棱角。十年前镇国公巡边归来，于战后荒墟中将孤苦无依的他带回京华，视若亲子，悉心教养，养出这般温润纯粹、不染尘嚣的模样。人人怜他孤苦，赞他风雅，惜他身弱，默认他这辈子，只会安居阁楼、风月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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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岁之前，他居于万里南疆圣山，受万蛊朝拜，承天地灵韵，既是蛊道天命继承者，亦是圣山医术唯一传人。他自幼通读苗疆百草经、生死蛊谱，既能以蛊镇山河、定天命，亦能行医活白骨、续残生。世人求之不得的生死医术，于他而言，不过年少日常。

　　直至圣山大巫观星卜命，落下贯穿一生的谶语：圣子入世，封蛊封武，藏锋十年，逢将承劫。

　　为顺天命、渡毕生劫数，他褪去圣子尊荣，孤身入世蛰伏京华，将自己活成无害风雅公子。

　　而所谓常年旧疾、体虚畏寒，从不是天生孱弱…

　　而这十年，从无人真正治好他的“旧疾”。

　　除了一人…

　　思绪微沉之际，一道清浅温和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气息干净微凉，不带半分俗世烟火。

　　少年一袭素色行医长衫，身姿清俊温润，眉眼平和淡然，手中提着一方乌木医箱，步履轻缓，从不惊扰阁楼清寂。

　　是苏珩。

　　当今京华最负盛名的年轻名医，半年前被国公府特聘为专属私医，专为调理江澜安旧疾。外人只知这位苏大夫医术卓绝、性情淡泊、不攀权贵、独守听澜阁，是难得的清雅医者。

　　苏珩出身圣山医蛊嫡系，专精肉身疗愈、汤药稳脉，与江澜安逆天改命的蛊医相辅相成。十年前他紧随江澜安下山，潜伏京华，隐去苗疆身份，以凡人医者自居，十年如一日，为他压制蛊毒反噬，替他遮掩所有异常，是他藏在俗世里唯一的底气与退路。

　　苏珩止步窗边，声音低缓轻柔，只有二人能听清：“霜气入脉，今夜反噬会重，我带了稳脉的灵药。”

　　他从未对外用半分苗疆秘术，只以寻常汤药针灸示人，帮江澜安完美掩盖十年破绽。

　　江澜安微微颔首，眉眼依旧是世人熟悉的温和恬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只有苏珩能读懂的清浅释然。

　　世人皆以为，是苏珩医术高超，常年吊着他的身子。

　　无人知晓，江澜安自身医术远超苏珩，两人演了十年一场无懈可击的戏。

　　苏珩抬手，指尖捏着一枚温润银针，动作轻柔规整，全然是凡医调理的制式手法，实则针落经脉，精准抚平蛊气躁动，悄无声息锁住他体内外泄蛊毒。

　　窗外京华依旧喧嚣浮沉，名利往来不休。

　　江澜安望着薄雾漫漫的秋空，心底澄澈如镜。

　　他冷眼旁观十年朝堂起落，看透少年帝王隐忍集权的野心，看清北疆少年战神功高震主的宿命悲剧，看懂满朝文武趋炎附势的虚妄人心。

　　温柔是教养，恬淡是伪装，无害是蛰伏。

　　十年藏锋，只为待劫而来。

　　他立于俗世棋局之外，骨藏傲骨，心藏山海，静待北疆铁骑归，终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