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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假面
天启十八年,三月上旬。
春风日日繁盛,京华春色渐深,满城杨柳堆烟,繁花叠锦,暖风绕城,温柔无边。朝堂暗流潜涌,市井依旧太平,盛世春光温柔靡丽,抚平人间所有寒凉。
唯有听澜阁,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寒凉。
江澜安的日子依旧规整恬淡,一成不变。晨起练字,昼间阅籍,暮时煮茶,言行举止、眉眼性情、待人分寸,皆是十年如一日的温和、沉稳、清寂。
京中人人称颂,这是天性纯粹、不染尘嚣的世家公子。
唯有苏珩清楚——这份温柔,半分不假,半分不真。
这是他千万次临摹、复刻、模仿、约束得来的模样。
他本非这般无欲无争、恬淡清冷的性子。他从前鲜活、跳脱、爱闹爱笑、热烈明媚……
他不敢鲜活,不敢热烈,不敢喜乐。
只要他多一分恣意,多一分轻松,多一分顺遂,便会心底刺骨自责——
你凭什么安稳?凭什么快乐?
晨间薄雾清淡,苏珩入阁诊脉。
屋内墨香静谧,春光细碎。江澜安临窗落笔,字迹清隽温雅,笔锋内敛平和,一如他展现的温润品性。
方才落笔一瞬,指尖极细微的一顿,泄出一丝极淡的、未被完全磨平的凌厉鲜活,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归于规整温柔。
细微破绽,世人难察,苏珩尽收眼底。
“心绪不宁?”苏珩指尖落于腕脉,语气平静。
江澜安抬眸浅笑,温和得体:“春日困乏,些许失神。”
苏珩收回手,轻声缓道:“无人可察异样。旧事已随圣山旧岁尘封,世间无人知晓当年真相。”
如今举国上下,只知京华一位江澜安。
无人知晓曾经双生并立,无人知晓一命换一命,无人知晓如今活着的人,本不该存在于世间……
江澜安垂眸看着纸面工整温润的字迹,眼底沉凝无声。
无人知晓,他自己岁岁清醒、日日记得。
记得高台烈火,记得兄长温柔眉眼,记得那句轻声别怕,记得那场惨烈无声的献祭。
他这辈子,不敢认本心,不敢露天性,不敢有半分自我。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亏欠。
他维持的每一分温柔,都是悼念。
“朝堂局势愈紧,柳清晏已彻底敲定布局,只待归人落京,即刻收网。”苏珩顺势转入正事,避开他心底沉疤。
江澜安微微颔首,眸底温和褪去,只剩通透冷静:“我知晓。”
他冷眼观局,看透帝王凉薄、权臣祸心、朝堂虚妄。
北疆少年将军百战戍边、赤诚忠勇,最终却落得功高震主、身陷死局的宿命。
何其像他。
一生赤诚,一生奉献,最终换来一身亏欠、一身宿命、一场无解悲凉。
午后春阳正好,沈叙白独自踏春来访。
他一身素色长衫,风骨清正,眉目悲悯,落座便轻叹朝堂凉薄、世事不公。
“秦将军守国门数年,浴血沙场,护大靖万里安宁,到头来却只剩猜忌构陷,何其寒心。”
江澜安执壶斟茶,动作轻柔温雅,语气清淡平和:“盛世朝堂,从来容不得纯白孤勇。”
他语气温柔,看透世事,却无半分共情暖意。
他早已失了热烈本心,只剩模仿而来的温和教养。
沈叙白望着他温润眉眼,由衷感慨:“公子心性纯粹温和,不染权谋污浊,实在难得。”
江澜安只浅淡一笑,不辩不语。
难得的从不是他的本性。
难得的是,他十年如一日,压住所有自我,戴着亡兄的影子,负重偷生,从不崩裂。
闲谈落幕,沈叙白离去。
阁楼重归寂静。
苏珩立在窗前,轻声道:“你若入局,便要露锋芒,毁你无害假面。”
江澜安望着满园春色,眸底沉静无波,语气极轻、极稳,带着深入骨髓的隐忍:
“我欠的命,是私债。”
“但世间忠良,不该死于污浊权谋。”
他终生不会为自己解脱,终生不会放下亏欠。
但他可以为一个素未谋面、风骨赤诚的少年将军,破局入局,逆天渡劫。
春风寂寂,红衣孤立。
余生漫漫,皆是亏欠。
而那场即将到来的宿命相逢,将会是他死寂的心底,唯一一场不受控制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