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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红衣
天启十八年,仲春过半。
京华春风盛软,桃李漫山,满城落英簌簌,暖风揉碎春色,覆满整座繁华都城。市井烟火融融,世家踏青游园,文人临春赋诗,人人沉溺盛世温柔,岁岁安然,岁岁无忧。
唯有镇国公府听澜阁,十年如一日,清冷孤寂,与人间春色彻底割裂。
庭院繁花满径,翠竹凝风,池水漾着细碎春光。窗前人着一身绯红锦袍,红衣灼艳,衬得眉眼温雅清绝,身姿绝尘如月,是京华人人称道的温润公子、风雅绝色。
世人皆言,他偏爱红衣,是天生矜贵风骨,是性情恬淡纯粹,最宜春风风月、盛世清欢。
无人知晓,这一身岁岁不改的赤红,是圣山祭坛的祭袍色,是十年不灭的血色旧影,是他余生每一日、每一夜,刻入骨血的亏欠与赎罪。
无人知晓,如今活在世间的这一个,是偷来的人生,是顶替的宿命。
十年前南疆圣山,天地灵脉动荡,千年一遇的镇山献祭大典如期而至。
双生圣子同降圣山,一温一烈,一稳一活。
命格天定:长兄承天命,幼弟避凡尘。
那场本该落幕的献祭,天命锁死的献祭之人,本该是年少鲜活、命格轻浮的弟弟。
是他的兄长,天生温柔仁善,护他入骨,舍不得他半分苦痛,舍不得他葬身圣火、碎骨祭天。
大典高台,圣火烈烈,灵阵通天。
兄长笑着哄他,指尖温柔,眉眼温和,将自己的祭衣与他互换,轻声安抚尚且懵懂无知的幼弟:
「别怕,片刻而已,我替你。」
那一日风烈火盛,祭坛通天。
他站在台下,眼睁睁看着最温柔、最疼惜他的兄长,穿着本该属于他的祭衣,替他踏入绝杀阵中。
圣火吞灭灵身,蛊脉崩碎骨血。
兄长没有挣扎,没有怨怼,直至消散的最后一刻,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温柔如故。
一命换一命。
本该陨落的人,苟活至今。
本该安稳余生的人,彻底消散于天地,尸骨无存,魂归山海。
自那一日起,世间再无那个鲜活跳脱、肆意明媚的幼子。
活下来的人,收起所有天性、所有棱角、所有鲜活稚气。
他戴上兄长的皮囊,承袭兄长的姓名,复刻兄长的性情。
兄长温柔,他便学着温柔。
兄长沉稳,他便学着沉稳。
兄长无欲无争,他便学着敛锋、与世无争。
世人所见的只能是温良、清雅、易碎无瑕。
三千日夜,他日日身着红衣,日日活在亡兄的名字里,日日提醒自己:你欠他一条命,你这一生,都是偷来的、借来的、亏欠的。
他不配鲜活,不配喜乐,不配释然,不配为自己活一日。
“春气躁动,旧绪易翻,不必硬压。”
廊下传来清浅温静的声音,苏珩白衣立在花影之中,眉目淡然,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沉郁心疼。
他是世间唯一完整见证那场献祭、唯一知晓…
他看着昔日灵动肆意的少年,亲手碾碎所有本我,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亡者的影子。
看着他岁岁赎罪、沉默隐忍,从无半分解脱。
江澜安闻声,眼底一瞬翻涌的血色旧影尽数敛去,回归惯常的温和恬淡,唇角浅扬,分寸得体:“无妨,早已习惯。”
语气轻浅,无波无澜。
十年负罪,早已成骨成血,融入呼吸,刻入余生。
苏珩端过温养心神的清茶,低声道:“今年地气与那年祭日重合,心魔最躁,我会全程守在你身边。”
他从不劝他放下,从不劝他释然。
他知晓,这份亏欠太重,这条命债太沉,他会背负一生,至死方休。
春风簌簌,落英满肩。
红衣少年立在春光里,温柔皮囊无瑕,心底荒芜寸草不生。
他活着,不是替代,不是继承……是赎罪。
是用余生所有岁月,替那个替他赴死的兄长,走完这场天命人间。
他本无心入世,无心涉局,无心动情。
余生唯一执念,便是还债、渡劫、安稳走完借来的一生。
直到北疆铁骑即将归京,那个身负山河赤诚、孤身扛尽风雪的少年将军,即将撞入他沉寂短暂的余生。
他心已封十年,本以为终生不动情、终生无牵挂。
却不知这场天命相逢,会成为他负罪余生里,唯一失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