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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梦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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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查脸部肌肉抽动,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孩子嘴里吐出的话。他压低声音:“你给我闭嘴!我没有强迫你母亲,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但我是你的孩子这一点,你没有否认。”他直直地盯着敏查。
敏查眼神躲闪着,脸上弥漫上痛苦之色。
“你不打算和我解释一下吗?”他走到敏查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敏查终于明白,为什么敏怀会说这个看着安静绵软的孩子,性格会像刀一样了。
他扶住额头,声音低沉:“我没办法解释。”
敏怀的声音从花丛后面传来:“我来解释。”
“敏怀!”敏查惊慌失措的抬起头。
“哥。”敏怀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是我的错,和你无关。”
他坐在梦怀旁边,看着他的眼睛:“解释完了,这就是我们三个的秘密,不让第四个人知道,你能做到吗?”
梦怀点点头。
于是敏怀慢慢的叙说起来,他越往后说,敏查脸上的神情就越发难看,最后,他的拳头紧握,跨过茶几揪住了敏怀的衣领,做势要揍下去,终究还是没舍得,无力地垂下了手。
敏查看着他哥:“我想,她如果有一个你的孩子,哪天如果她还想轻生,我就告诉她,这是你的孩子,说不定,她就有动力活下去了,得不到你的人,得到你的孩子,她应该也是开心的。”
“我的傻弟弟,你糊涂!”敏查痛心疾首。
“孩子,”敏怀转向梦怀:“你总是想要一个真相,但是真相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不愿意告诉你,不过你要记住的,无论你是我的儿子还是侄子,我都一样爱你,对于敏查来说,也是一样。”
梦怀皱了皱眉:“真恶心。”
“你们大人,真恶心,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妈妈。”他甩下这句话,离开了。
如果知道这是和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梦怀一定不会这么说话,可是万事没有如果。父亲遗传了奶奶的心脏不好,这也是他从小喜静不爱动的原因,他急着去追甩手离去的梦怀,还没追出大门口,他就心绞痛发作,没过几分钟就去世了。
母亲仿佛不能接受似的,一直说父亲只是晕过去了,要送医院,伯父却淡淡说:“不用了,人已经没了。”
梦怀终于知道挖掘秘密的代价,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哭得无比伤心,几次哭得背过气去。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去过满星叠,母亲偶尔劝他去看看大伯,他也摇头说自己学业繁忙不想浪费时间。
他从新闻上看到了掸邦独立军溃败的消息,十六军只剩六军残部,窝在了满星叠和摆夷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掸邦地界称霸了近五十年的掸邦独立军,最终还是被缅甸政府军一一蚕食。
敏查的一些旧部逃亡海外,他却不肯走,依旧守着自己的两座山头,外界传说他无心恋战,打算死在他父亲和母亲的故土上。
瑞梦冒险去看了他一眼,却被他的亲兵拒之门外,又架上车送回了仰光。
梦怀十八岁那年,走他父母的老路出去留学,也是学医,瑞梦此时已经退休,梦怀便要求母亲一起随他出去,但是瑞梦执意不肯,非要一个人留下来。
“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放心?”他不理解母亲的执拗。
瑞梦笑笑:“你长大了,总要一个人远走高飞,我老了,走不动了,唯一能做的只能等你回家。”
他拗不过母亲,只好自己一个人走,送别他的时候,瑞梦嘱咐他,时不时的也给伯父去一个电话。
“他也年纪大了,想家人,你替你父亲多关心关心他。”
梦怀点点头:“好的。”实际上他连敏查的号码都不知道。
大三那年的一个雨夜,他接到了一个缅甸的电话,一开始他没听出那个苍老的男声是谁,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敏查,心下惊骇,他的声音怎么老成这样了。
他没法再称之为伯父,也不想叫他父亲,便直接在心里叫他敏查,口头上便含糊其辞:“喂?”
“你那里,是白天吧。”年老的男人问道。
梦怀嗯了一句,问他:“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最近两天,做梦梦到了你父亲,不知怎么的,就想给你来个电话,你过得好吗。”
“很好。”梦怀淡淡道。
“那就好。”敏查笑了笑,“好好学习。”
梦怀又嗯了一句,接着就是令人尴尬的沉默,他只好打破沉寂:“军队……情况还好吧。”
“我投降了。”敏查发出沙哑的笑声。
他继续道:“老啦,打不动了,有时候想想,这一辈子累死累活的,也挺没意思。”
“政府军不会对你怎么样吧?”他问道。
“不会,他们还得留着我,用我安抚人心呢,我现在每天钓钓鱼,去给你爷爷奶奶们的坟上除除草,日子可清闲了。”
“那就好,保重身体。”梦怀放出要挂电话的讯号。
“阿梦。”敏查喊住他。
“别像我父亲那样叫我。”他语气森冷。
敏查仿佛做错事一般:“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梦怀连忙挂了电话,他害怕听到那苍老的声音。
又过了一个月,他接到了母亲的跨洋电话:“你伯父去世了。”
他回国参加吊唁,这才知道他是钓鱼时溺水而亡,梦怀的记忆里,他水性极好,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居然会死在河岸边。
“这片水域真不祥。”瑞梦感叹:“你爷爷葬身在这,伽蓝姨也在这离世,现在,敏查也永远躺在了这里。”
梦怀看着母亲的眼泪,心疼地揽住了她佝偻的肩膀。
“还好有个你。”瑞梦擦掉眼角的泪,笑道:“不然你父亲走了,他也走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真和当年的廷觉没区别。”
梦怀犹豫着,要不要把当年那个秘密告诉她,最终还是闭紧了嘴,他答应过父亲要保密的。
没想到上香的时候母亲却对他说:“活着的时候你说不出口,死了叫他一声父亲吧。”
他转过头望着他母亲,瑞梦的笑容依旧淡淡地:“两年前,敏查打电话和我道歉,说出了你的身世。”
“你能原谅父亲的自作主张吗?”
“所有以爱为出发点的事,我都能原谅。”瑞梦温和的看着敏查的黑白遗照:“爱是很难得的,梦怀,比什么都难得,不能辜负。”
他似懂非懂,磕下头去,在心里试着喊出那句父亲,出口却成了:“伯伯。”
葬礼结束,他要求母亲回仰光,瑞梦却非要留下来,一个人住在满星叠。
梦怀无奈:“妈,别让我操心行不行。”
瑞梦看着香案上新添的相框,神色温柔的望着儿子:“你走吧,别惦记我,我身体好着呢。”
梦怀叹气,只好独自离去。
当她第一次来到满星叠的时候,瑞梦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想到斗转星移,苍海沧田,这里最终也成了她的归宿,她成了当初的温瓦,一个人孀居在此,每天擦着香案的照片,焚着她年轻时闻不惯的檀香——敏查那时候很敏锐的察觉出她不喜欢檀香的味道,揶揄他母亲:“这屋子最呛的就是你点的檀香,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媳妇闻不闻得惯。”
她那时候赶紧接口:“闻得惯的。”心里却在为敏查脱口而出的:“你儿媳妇”四个字窃喜,因为他没有在儿媳妇面前加上一个小字,她就自欺欺人的将敏查代入为自己的丈夫。
想到自己当年愚蠢的脑洞,瑞梦忍不住笑了起来。
傍晚的夕阳落在庭院里,她取下老花镜,收起了放在膝盖上,重新装订过,已经泛黄的漫画,慢慢地站起身,往厨房里走去,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啊。
躺在床上,她一张张的看着老照片,敏怀的,敏查的,莱敏的,温瓦的,刑天的,伽蓝的,只要是照片里出现过的人,她都细细的端详半天,然后开始想象照片背后的故事,至于梦怀的她反而很少看,等她以后带了女朋友回来后,再一次慢慢看吧,有的是时间,她想。
月华如水,她闭上眼睛,进入梦乡,梦里她见到了照片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年轻的模样,坐在草地上谈笑风生,伽蓝穿着白色的睡裙,刑天为她摘着头上的草叶,敏怀敏查正吵嘴,温瓦和莱敏一副无奈地样子看着他们俩,瑞梦和他们打招呼,却没人回应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苍老的模样,无奈地笑笑。
“等再过几年,你们才能看到我。”她释然了,“差点忘了,我还得再陪梦怀几年。”
夜风拂过,纺织娘在山林间发出悦耳的声音,满星叠的故事看似结束了,却仿佛永远也结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