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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梦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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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怀有些畏惧自己的大伯。
并不是因为他总是一身军装,满脸威严的气质,而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森冷。虽然他对自己说话语气也算是温和,但是梦怀还是感受得到,伯父不喜欢自己。
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说他小小年纪想太多。
他确实年纪很小,才七岁,但是心思已经敏感超群,捕捉大人情绪的本领已经很强了,母亲偶尔的一个蹙眉,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不太愿意见到伯父,但是父亲偏偏每天都要和伯父聚上一礼拜,带着他和母亲一起。
梦怀看着和父亲拥抱的伯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此刻他是由衷的快乐,接着松开怀抱,眼神停留在母亲身上,有一丝尴尬和冷漠,最后那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来了,梦怀看出了眼神里的些许厌恶。
“伯伯。”梦怀热情地叫着他,这是来之前父亲教过无数次的。
敏查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淡淡道:“来啦。”便揽着敏怀的肩膀朝屋子里走去。
梦怀看了一眼母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隐隐觉得母亲和伯父之间发生过什么,比如争吵什么的,所以伯父既不喜欢他母亲也不喜欢他,但是他知道这个问题只能放在自己心里研究,并不能直接去问母亲。
伯父和父亲在客厅饮茶,母亲在厨房切着水果,他则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玩着沾着青苔的石子,梦怀对乡下的风景和建筑没有多大的兴趣,也不想和村子里的其他人玩,大多数时候他喜欢独处,一个人静静地想事情,或者发呆,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不考虑要个二胎?”敏查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的梦怀,转头问向敏怀。
敏坏摇头:“不了,一个已经够了,再说瑞梦的身子,再怀孕也危险。”
“这孩子总是一个人,看着孤零零的,不像咱俩小时候,还有个伴儿一起玩。”
敏怀被他这一番话逗笑了:“哥,你是不是上岁数了开始多愁善感了,他啊,性格安静,人多他反而不乐意了,平时我们带他去公园玩,看到了同龄的伙伴,他说什么也不去和他们一起玩,说是嫌烦。”
敏查点点头:“这性格倒像你小时候。”
“像我又不太像我,我是个软性子,这孩子虽然个性安静,但是性格却像是一把刀,执拗得要命。”
正说着,瑞梦端出水果走过来,一边唤在屋外的梦怀洗手。
只叫了一遍,梦怀就已经洗好手进来,拿了一片蜜瓜,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吃了起来,敏查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话也少了,顺手把手里的烟掐灭了。
他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梦怀的眼睛,没有看到和敏怀一样的泪痣,心里有些失望。
“吃完后把作业写了。”瑞梦嘱咐他。
“已经写完了。”他笑着回母亲。
敏怀冲敏查笑道:“这孩子的学习从不要我们操心。”
“像你,很像你。”敏查笑道。
梦怀盯着伯父的脸,分析他脸上的笑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盯着,发现伯父扭过头,和自己目光交汇了,只短短一秒,伯父就立刻把视线挪开了,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跳下沙发,自己跑外面玩去了,隔着庭院的花叶疏影,他又看了一眼伯父,发现他的神色又恢复和煦。
伯父不喜欢他和妈妈,连他这个七岁小孩都能感受得出来,那么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梦怀觉得,父亲一定知道,并且一直在装不知道。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烦,他在屋子漫无目的的走动着,企图发现一点新的东西能拿来打发时间,屋子里的大人们都在睡午觉,没有人会在这时候管束他。
他走到二楼的走廊末端,发现有一个墙梯连着一个小平台,便手脚并用的趴了上去,上面视野开阔,能看得到远处的山林和水域,他想看得更远一点,就攀上了栏杆,坐在了上面。
暮春午后的阳光不算热辣,和风吹过他的卡通T恤和背带裤,梦怀看着自己投在院子里的影子,像高塔上的风向标,看着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里,是伯父,他在躺椅坐下,正在抽烟。
梦怀觉得他像狮子,永远那么魁梧,一根白发都没看到。父亲明明比他小三岁,却有了白头发,身体看着也单瘦许多,梦怀看着他气定神闲吐着烟圈的样子,不知怎么地,他想到了他躲闪自己目光的表情。
狮子为什么要躲避自己这样的小孩呢?这个问题一直盘桓在他的心头。
敏查看着视线前方的影子,仿佛有些不对劲,他回过头一看,梦怀正坐在高处的栏杆上,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你快下来!”他走出去,严厉地冲高处喊了一句。
梦怀看到他发现自己了,只好点点头,还没等他动作,伯父的声音又传来:“等等,你别动,等我上去!”
敏查健步如飞跑上二楼,又三两下攀上平台,一把将小孩抱了下来。
“谢谢伯伯。”他笑着对敏查说。
敏查却没有理会他,自己先走下平台,又在下对孩子张开手:“你别爬下来,当心摔着,直接跳下来。”
梦怀看着站在下面的高大身躯,想了想,便冲他跳了下去,下一秒,自己就被伯父揽得紧紧的,勒得他胸骨几乎都疼了。
伯父把他平稳地放在地上,长呼一口气:“你们母子两个,真是不让人省心。”
梦怀见四下无人,心里的好奇再也忍不住了,拉了拉敏查的衣角:“伯伯,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和妈妈?”
敏查愣住了,怔怔看了孩子两眼,挪开了视线:“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看出来的,你讨厌我和妈妈。”
他拿开了拽住他衣角的手,不再去看孩子清澈的眼睛,咳嗽了两声:“我不讨厌你,也不讨厌你母亲,小孩子家家,哪来这么多心思胡思乱想。”
“爸爸。”梦怀突然喊道。
敏查顿住脚步,背上的肌肉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他几乎不敢转身,也不敢回应。
“阿梦,你怎么跑那去了?”敏怀站在一楼,手搭凉棚往楼上看。
敏查这才意识到孩子叫的是敏怀,才将那口憋着的气放了下来。
回到房间后,敏怀问他:“和伯伯在楼上说什么呢?”
梦怀和自己父亲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便如实相告,谁知父亲的脸色越听越难看。
“阿梦,不许和伯伯说这么没礼貌的话,听见没有。”他瞪梦怀。
梦怀只好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埋怨父亲:明明你知道所有缘由,为什么不说呢?
他想到了伯父下午的反常,明明正朝前走着,听到他叫了一声爸爸,立刻顿住了脚步,背部挺得僵直,便把这是也和父亲说了,企图从父亲脸上的反应得到一些什么信息。
梦怀发现这番话杀伤力很大,父亲脸上甚至白了一瞬,接着怒气弥漫上他的脸。
“你才七岁,怎么一体天到晚分析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伯伯是你的长辈,你这样礼貌吗?以后不许再这样!”
父亲对他一直十分温柔,这样的疾言厉色,已经是十分少有了,梦怀觉得委屈,他是把父亲当做朋友,才把一切和盘托出的,不曾想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便发誓以后再也不和父亲交心了。
瑞梦走进来,看到他们两父子面色不虞,笑着问怎么了,敏怀连忙笑道:“下午他去爬瞭望台那个栏杆,我说了他几句。”
“那么危险!”瑞梦惊讶,“那是要教训几句。”
“有什么关系,伯伯在下面接住了我。”梦怀不满的回嘴。
瑞梦怔了一怔,这神色也被梦怀尽收眼里,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吗?他想。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伯伯接住他之后说的那句:“你们母子,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绽放:伯伯也曾那样接过他母亲。
第二天,他的观察对象不再是伯父一人,而是伯父和母亲。
他发现,伯父几乎不会和母亲有什么目光上的对视,母亲也很少去看伯父,两个人很少交谈,偶尔有言语上的往来,都是父亲在场的时候,而且语气陌生又客气。
比如母亲把水果摆在他面前,伯父便点点头:“有劳了,弟妹。”母亲也只微微点头作为回应,除此之外再没别的话。
梦怀想象不出伯父和母亲争吵的场景,也想象不出他们关系亲密的场景,他一次次推翻自己那个荒谬地猜想。
他无聊地走到香案前,看着神龛前那几个相框,爷爷的,奶奶的,另外两个不是他们家族的人,长得明显和他们不一样,但是梦怀知道这两个人中间的那个男性对伯父很重要,他很敬重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敬香。
父亲让他叫他廷觉爷爷,母亲却说,叫刑天爷爷吧。
梦怀两个都叫不出口,因为照片上的这个人还很年轻,实在是和爷爷两个字没有关系。
他把刑天爷爷的相框取下来,细细地看了一眼,心里想着:已经变菩萨的爷爷,能不能告诉我,伯伯为什么讨厌我?
正想着,突然一声暴呵:“你给我放下!”
梦怀正神游呢,被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相框掉地上,碎了满地,他看到伯父眼里的怒气,心里一阵惶恐,连忙蹲到地上去收拾,却不想玻璃渣划破了自己的手指。
“别动!”敏查骂了一声,心急火燎的把他抱离那堆玻璃渣,查看他手指的伤口,梦怀看着伯父皱着眉,表情焦灼,心想:难道他担心我?
瑞梦闻声赶了出来,惊讶道:“这是怎么弄的?”
敏查连忙放开他,脸上的表情也换成不耐烦:“他去拿香案的相册,不小心打碎了弄到了自己的手。”说着拿起地上的照片,转身就离开了。
母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去贴创口贴,梦怀的视线却一直追逐着敏查的身影,那个答案已经初具雏形了,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他看着为自己包扎的母亲,犹豫要不要试探她,这是自己的妈妈,如果她发现自己的伎俩,一定会伤心的。
但是他决定铤而走险一次,他是小孩,大人总是会很快的原谅小孩的。
“妈妈,刚刚伯父和我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母亲面色如常。
“他说……”梦怀犹豫着。
瑞梦警觉起来:“他说什么?”
“他说,我长得真像他。”
瑞梦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没头没脑说这个干什么。”又瞅了一眼儿子,“是有点像,你们三个,都像你爷爷。”
梦怀知道了,母亲并不知道那个秘密。但是父亲一定是知道的,并且从他的表现上来看,他还想竭力保守这个秘密。
就差最后一次尝试了,在离开前的几个小时里,梦怀终于找到了一个和敏查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走上前去,单刀直入:“爸爸。”
敏查环顾自周,试图找敏怀的身影,梦怀却打断他:“我叫的是你。”
他看着敏查脸上的震惊,知道自己猜对了,忍不住激动起来:“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对不对。”
他继续说道:“我父亲知道,你也知道,唯独我母亲不知道。”
梦怀露出一个鄙夷的神色:“你门俩用什么手段强迫了我母亲,竟然让她没有任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