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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阿泰番外:翡翠衾寒谁与共1 ...

  •   阿泰想,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花比喻她的话,那她就是南畹河水面上盛开的水车前,白净素雅,随水逐流,富有生命力。

      她换过很多男人,阿泰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刚和第四任丈夫张先生结婚两年,张先生的亡妻占据了张夫人这个名头二十年,因此南坎的人私下并不以张夫人称呼她,而是继续称呼她本名,她知道后并不生气,依旧和颜悦色的。渐渐地,大家都叫她丹意小姐。

      阿泰母亲早逝,父亲是张先生手下的一个种草工人,独自拉扯阿泰和他的哥哥阿桑长大,原本日子勉强过得下去,谁知阿桑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没救活,从此家里每况愈下,阿泰也因为哥哥的去世,逐渐沉默寡言。

      那天,他去山里割猪草,突然遇到大雨,他被淋了个透,背篓里的猪草也因为浸了水,显得格外沉重,他穿着一个小背心,背篓的麻绳将他光裸地肩膀勒得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在山间小路上走着。

      背篓的草还远远不够喂养家里那头大花猪,煮猪食的时候,父亲只允许他掺一点点米糠,大花猪饿得嚼猪栏门,因此他不得不在猪草上加量。

      他举着镰刀,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卷耳草,鹅肠草,鸭跖草,灰灰菜,都是他的目标,走着走着,来到一块开阔的地带,看到半山腰上别人种的一大片番薯,忍不住动起了歪心思。

      稍微平坦点的土地都用来种草了,佃户门要想种自己的作物,只能自己在山里开荒,大多数是这种难爬的荒山,施肥除草,都颇为不易。阿泰知道,被发现了自己一定会被揍两次,番薯地主人一次,他父亲一次。

      只割一点点,没事的,他安慰自己,肩膀实在太疼了,他不想继续背着这沉重的刑具走上一下午。

      他飞快地割了一大捆番薯叶,将他埋在猪草下,然后火急火燎地背着往山下走,见自己满手都是番薯叶根茎流出的黏糊白浆,连忙蹲在小水坑里洗干净。

      正在他继续顺着山道往下走的时候,前面来了几个人,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楚对方穿得干干净净,没有拿任何农具后,他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那番薯地的主人就好。

      阿泰看清楚了,来人是张先生和丹意,以及几个持枪的守卫,他知道张先生有喜欢在山顶俯瞰领地的习惯,便连忙低着头,退避在一边,等待那脚步从他面前经过。

      女儿蓝底白花的筒裙在他面前停下:“哎呀,这孩子肩膀都流血了,快把背篓放下来。”

      张先生也停下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守卫之一说:“好像是芒林的儿子。”

      “芒林那么老,还有个这么小的儿子,”说着笑道:“你多大了?”

      “八岁。”阿泰低头答道。

      “快把背篓放下来,你在流血。”那温柔的女声又响起。

      阿泰却依旧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她筒裙上的花纹图案。

      “行了,别管他了,”张先生叫她:“他不把这篓子背回去,芒林也会揍他,咱们继续往前走吧。”

      丹意示意他先走,自己随后跟上,那守卫也就越过她,继续跟着张先生上山了。丹意冲他道:“抬起头来,男孩子不要老低头。”

      于是阿泰抬起了头,看到一张漂亮的脸。

      她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薄施粉黛,素净的衣衫里透出一股好闻的花香,具体是什么花阿泰说不清楚,总是他觉得就是花香。

      她取下上衣斜襟处扣着的一块手帕,叠了叠,然后试图塞到他磨破皮的地方垫着,但那麻绳被背篓勒得紧紧的,她怎么也制造不出能塞进手帕的空隙,便对阿泰说:“你把篓子放下来。”

      他光着脚,下过雨的山路湿滑,放下背篓的时候,重心不稳滑了一下,那篓子便翻倒了,露出一大捆番薯藤。

      他有些紧张,但是想到丹意小姐毕竟是养尊处优的人,应该分不出番薯藤和猪草的区别的,便面色如常的收拾篓子。

      “你偷割别人地里的东西?”那温柔的女声突然变得严厉。

      阿泰的动作止住了,垂手站在一旁,等待发落。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吗?”她问。

      阿泰点点头。

      “那为什么还做?”

      阿泰终于开口:“肩膀疼。”

      丹意叹了一口气,“快装好,别让人看见。”

      阿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篓子。

      丹意重新给他垫上那方柔软的真丝帕子,又拿出几张纸币塞进他的裤兜里。

      “让芒林给你买一件外套,有衣服隔着,肩膀不会磨成这样。”

      又嘱咐他:“芒林是张先生用了很多年的老人了,大家都知道他从来不偷货也不偷懒,你是他的儿子,更不能这样,明白吗?”

      阿泰望着她的脸,愣愣地点了点头。

      丹意拍拍他的头:“行了,快回去吧,回去再买双鞋子,山上有蛇。”说着转身离去。

      回家的路上,阿泰觉得肩膀上的伤一点也不疼了,他揪过路边的一朵小花,一边走,一边呆呆地看着,然后忍不住露出微笑:“妈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说出那两个字,他对妈妈并没有什么记忆,也不存在什么感情。

      芒林收工回来,见大花猪吃饱了在睡觉,夸了他两句,然后揭开锅盖,将阿泰剩给他的饭菜吃了,便爬上床沉沉睡去。

      听着父亲如雷的鼾声,阿泰才偷偷把那带着血的手帕洗了,这帕子太柔软,经不起硬搓,为了不破坏这脆弱的面料,阿泰只好接受那一点点淡淡的血迹残留。

      洁白的帕子带着一点红,被阿泰晾在门前的竹竿上,在第二天芒林醒来之前,他把它收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自己的枕头里。

      丹意给他的钱,他并没有交给芒林,也没有拿去买衣服,而是和那手帕一起藏在了枕芯中央,夜夜枕着入梦。

      其实他有许多想买,想吃的东西,但一想到这钱一花出去,再找零,就不再是她给的那张了,便一直舍不得用。

      他渴望再次见到丹意,便时不时的去当初遇到她的那座山割猪草,但是不知怎么,总是错过,有时候他在山顶看到她,等走下来,她又从另一条路上山了。有时候碰到张先生是周五巡逻,等到了下周又改成周三了,一来二去,人没见到,割猪草的任务也没完成,被芒林好一顿骂。

      他基本没什么闲暇,洗衣做饭,砍柴喂猪,清扫猪圈,挑水挑粪,侍弄菜园,总也停不下来。哥哥在的时候,他去读过两年书,哥哥死了,家里没人做事,芒林就不让他去了。

      “去学校的路上不太平,老有子弹飞来飞去,阿桑已经没了,你不能再没了。”这是芒林给他的辍学理由。

      割猪草的时候,是他唯一可以自由走动的时间。

      第二次遇到她时是一年后,在南畹河的岸边,他在山里发现了一株咳地佬,摘了好多果子压在草下,刚拨开荆棘丛走出来,就在河边的草地上看到了她。

      她带着女仆以及三岁的儿子,在河边野餐,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守卫。阿泰看着野餐布上琳琅满目的食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看到了她白胖的儿子,正被她抱在怀里满脸慈爱的亲着,舌根处开始涌上苦涩。

      守卫也看到了他,做出驱逐的手势,阿泰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脚,确实不配打扰这份宁静,便转身走向丛林。

      “哎,割草那小孩!”

      阿泰顿住了脚步。

      “你过来!”丹意招招手,满脸微笑的看向他。

      阿泰抬起头,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一米的地方站定了,生怕自己头上的草屑被风吹到那满地的食物上去。

      “还记得我吗?”她笑道。

      阿泰冲她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你怎么还是不穿鞋子。”丹意皱皱眉,“芒林没给你买吗?”

      见他沉默不语,便叹口气,示意女仆拿两块蛋糕给他。又对阿泰说:“放下篓子,吃点东西。”

      阿泰第一次吃到这名叫蛋糕的东西,香香的,甜甜的,还点缀着一颗红通通的果子,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蹭得满嘴都是。

      丹意笑了,抱着孩子对他说:“看哥哥吃得多香。”

      又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嘴。”

      阿泰走上前,生怕自己踩到地上铺的布,探过身子接了那带着香味的柔软纸巾,他只用一张,剩下那张偷偷掖进了兜里,打算回去放进枕头里。

      女仆笑他:“还不赶快和夫人说谢谢,一点也不懂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连忙双手合十,对她表示了感谢,丹意却挥挥手:“不用学这种客套,这是成年人的礼节,你还是孩子。”

      说着又捧了一捧草莓,示意他过来:“接着。”

      阿泰愣了愣,看到自己的手脏兮兮,连忙跑到河边洗了手,再低着头接那红通通的果子,她的手真白真干净,一点泥都没有,阿泰自惭形秽。

      “早点回去,天黑山上有蛇。”她嘱咐他。

      阿泰点点头,将那果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上衣口袋里,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他把竹篓的猪草翻开,摘过旁边的一片菩提叶,用这大而宽的心形树叶托着一堆咳地佬,放到了那野餐布面前。

      这果子是生津化痰的好东西,可药用可食用,集市常有人收购,阿泰偶尔遇到便十分高兴,因为能换来一点零钱。

      丹意笑道:“呀,这么多咳地佬,给我的吗?”

      阿泰点点头。

      “谢谢你,”丹意示意女仆把果子装进野餐箱里,“宝宝回头感冒了可以用得上。”

      她又掏出几张纸币递给他,阿泰却没有接。他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背起背篓走了。

      “这孩子。”丹意冲着他背影笑了笑。

      晚上,阿泰梦见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丹意的孩子,被他搂在怀里,满脸微笑地喂他吃蛋糕,吃着吃着,脸上突然挨了一个大耳光,他睁开眼,看到芒林瞪着眼睛看着他。

      “哪里偷的?”芒林拎着他的上衣,指着那兜里的草莓问道。

      “丹意小姐给我的。”他如实回答。

      芒林眼里的怒气这才消失,阿泰是不是骗他,看眼神他就知道,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又说起了阿泰听了几万遍的台词:“你要记得,在这里偷东西被抓到是要砍断手的,手没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他静静地回答。

      芒林继续睡了,阿泰却望着屋顶发呆,他在黑暗中摸到那草莓,一颗一颗吃进嘴里,是酸的,但白天在河边吃的时候,明明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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