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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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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查无可奈何,只得转身离去。
六十四岁这年年末,刑天生了一场大病,整日咳嗽,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菜地全部荒芜了,烧火煮一次饭,几乎能让他把肺咳出来。
但他还是坚持着给菩萨上香,爬不上楼梯,他就睡在菩萨坐下,再后来,檀香用完了,可他是在没法再走几十里山路了。
他急速地瘦了下来,颧骨凹陷,手脚愈发不听使唤,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一个暮春的晚上,他实在咳得睡不着,便拄着拐杖,走到了台阶下的桃树下。
山中寒冷,桃花开得比其他地方的晚,虽然已经是暮春,却依旧浓烈地开放着,满树灼灼。
他抬起头,望着那桃花看了半晌,咽下不断涌上的咳意,露出一个微笑,声音苍老而嘶哑:“如果你在,就掉下两片花瓣让我看看吧。”
四周寂静无风,那花瓣一片也没掉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怪我,怪我这么晚才来陪你,可我答应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我不做点转移注意力的事,怎么熬过中间这几十年呢。”
“你怪我做廷觉太久了是不是?”他咳了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我把人生的头和尾都给你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他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拄着拐杖往前挪。
没挪两步,刮来一阵大风,纷纷扬扬的花瓣如雨一般落了满地,也落在了他的白发和骨瘦如柴的肩头。
“够了够了,不要这么多,两片就行。”他佝偻着背,转头冲着树干笑道:“是不是女儿调皮,在摇树呢?”
眼泪从他那凹陷的眼窝涌落:“还是女儿好,心疼爸爸,妈妈就知道生闷气。”
他在这春天的月色里继续往回走,爬上台阶,爬过门槛,回到了菩萨坐下,搂着那个相框,沉沉睡去。
第二天的早晨,他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他惊疑地站起身,跨过门槛,看到晨光熹微里,一个熟悉地身影站在桃树下,正微笑着看着一个蹲在地上玩耍的笑女孩。
那身影在他梦里出现过成千上万回,从没有像这次这么清晰过,他贪婪着望着她的脸,不敢呼吸,生怕和以往的梦一样,一瞬间就消散了,怎么也捞不住。
她也发现了他,转过头,冲他微笑着,眉眼弯弯,和四十三年前一样。
刑天怔怔地朝前走去,每走一步,他佝偻的身体就变直一分,白发也一寸寸黑了回去,干瘦的手臂重新变得肌肉饱满,等到他走到她们跟前时,他已经和年轻时无二分别了。
“爸爸!”小女孩站起身来,笑着洒落手里的桃花,“我们等你好久啦!”
刑天看着她两个可爱的羊角辫,连忙蹲下去把他抱了起来,亲得她满脸泪水,“我的女儿,真好看,像妈妈”。
“伽蓝。”他笑中带泪地望向她,“我答应了你,活够本了,我帮你活了二十多年,又帮女儿活了二十多年,你快夸夸我。”
伽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让你别哭,却还是这么爱哭。”说着走上前来,用手抹去了他的泪水,冲他笑道:“这么多年,你辛苦啦。”
他笑了起来,抱着女儿,揽住了她的肩,三个人的头挨了在一起。
“咱们一家三口,终于在一起了。”
他们手拉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在这漫天桃花,春日暖阳里朝前走去,留下一路笑声。
刑天死在了六十五岁的春夜里,暮春雨骤风狂,将那桃花浇打得落了满地,在这潺潺雨声里,相框里的少女听到了他最后的一次心跳,宝相庄严地菩萨看到了他最后一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