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星叠旧梦》琴刀

5、自负

　　洗完了，刑天还在外头抽着烟，她不好直接关门，便把门微微虚掩上，然后点上一根蚊香，爬上那张窄小的行军床，酝酿睡意。

　　“你给了查猜什么好处？”刑天的声音冷不丁的在房间响起。

　　伽蓝没有回答，只是装睡。

　　“平时不见他出寨子，前两天，撞见他在集市上买了一堆吃的，这就是你倒现在还没饿死的原因吧？”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和查猜没关系，你别伤害他。”

　　又叹口气道：“你是要告诉坤爸，还是把我关水牢，都随你，只是如果我在水牢泡坏了身体，就不一定能帮你做掉辛敏了。”

　　刑天笑道：“放心吧，只要你忠心于我，坤爸就不会知道。”

　　“那你能对我好点吗？比如给我单独一间房，又或者给我买点合身的衣服鞋子什么的。”她挪了挪身子，“这张折叠床太窄了，真不舒服，而且你屋子里枪油味道好大，我要是长期给你们做事的话，这点好处应该要给我吧。”

　　“嫌床窄的话，睡到这儿来。”刑天拍了拍自己的床。

　　黑暗中，伽蓝一脸无语：“不用了。”

　　“放心，我不会对你这种长得跟个男的似的毛丫头有什么兴趣。”他嗤笑一声：“你别太自作多情。”

　　伽蓝对自己性别的定义，大多数时候都很模糊，在外公身边待的那几年，她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和同学们一起翻花绳，跳橡皮筋玩。被父亲抓回去后，她又觉得自己是个男孩。父亲不许她留长发，穿裙子，当然她也没有裙子可以穿。

　　她被父亲卖了好几次，每次都不许她出声，脸弄得脏脏的，好让人以为她是个男孩，他知道她身手好，靠着一把刀，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便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她还记得他父亲的嘴脸，都是毒疮的脸上露出一个可怖的微笑，对她说：“你老爹我，可是为你着想，如果知道你是女孩，就会立刻把你转卖到红灯区，男孩子还能留一留，等着招童子军的人来挑。”

　　她不再去想这些破事，便一股脑坐起来，然后走向刑天的床，缓缓躺下。

　　他的床上有厚厚的床垫，伽蓝躺下去，觉得四肢百骸都伸展开了，忍不住喟叹一声，然后沉沉睡去。

　　刑天闻到了她身上的香皂气味，又闻了闻自己，心下奇怪，同一块香皂，为什么自己用就没有味道呢。

　　第二天上午，她去找了坤盛。

　　“五天时间到了。”她转了个身，“我还活着。”

　　坤盛满意笑道：“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干女儿，和刑天一样，我要给你取一个名字，就叫你烛阴怎么样？”

　　伽蓝摇摇头：“我有自己的名字。”

　　“烛阴和刑天一样，也是上古大神的名字，她的原身是一条龙，我看你舞刀的样子，动作婉若游龙，眼神却又杀伐决断，很配这个名字。”

　　她还是摇摇头：“我叫伽蓝，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名字，我不想换掉。”

　　坤盛尴尬笑了两声，走过来拍怕她的肩膀：“脾气是真倔啊，好吧，你既然坚持，我也不勉强。是哪两个字，茄子的茄，兰花的兰？”

　　“是伽蓝寺的伽蓝。”她不卑不亢地回答。

　　“有佛气，我喜欢。”坤盛揽着她的肩，往门口走去，笑道：“走，跟我出去，我要告诉红蝎所有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坤盛的女儿。”

　　晚上，寨子大摆宴席，格外热闹，伽蓝放开肚子，吃了个痛快。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大，极容易饿，刑天看她抓着一块肘子大口啃食，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吃起东西来，仿佛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给人的感觉真怪，他想，拿起刀的时候，你感受不到她是个孩子，像个沉默的人形凶器，但是在吃东西的时候，那样子又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

　　吃饱后，她照例回去洗漱，却看到房间里摆满了一床的衣服和鞋子，很普通的白色T恤，裤子是适合在雨林走动的速干长裤，鞋子是作战靴，高高的帮可以防止山蚂蟥钻进脚腕。

　　她试了试，尺寸都合适，便叠好放进了一个箱子里，这箱子原来是装枪支的，被她洗干净拿来放衣服。

　　“谢谢。”刑天进来的时候，她表达了感谢。

　　刑天喝了酒，很舒服的微醺状态，他笑着在行军床上坐下来，踢掉了穿了一天的鞋子，光着脚在地板上走着。

　　“鞋子拿出去，很臭。”伽蓝捏着鼻子。

　　“毛病真多。”刑天笑道，却又依言把鞋子往门外一扔。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她有些好奇。

　　他慢悠悠的解着腰带：“在你睡着的时候量的，你的脚和你的手一样硬巴，都是老茧。”

　　伽蓝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只觉得诡异不堪。

　　刑天一脚蹬掉长裤，穿着裤衩子慢悠悠的走进浴室洗澡，伽蓝也如司空见惯一般，并不惊讶，相处几天下来，刑天已经把她当做男的了。

　　她冲着浴室喊了一嗓子：“我吃多了，出去上个厕所。”说着往外面走去。

　　今天大多数人都酒酣正热，除了食堂，其他地方都静悄悄的，伽蓝走去了查猜的小房间，透过外面的窗户，看到里面一灯如豆，知道查猜没有睡，便敲了敲门。

　　查猜开了门，她走了进去，看到他在床头的小夜灯前摊着一本书。

　　“找我干嘛？”

　　伽蓝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无聊，想找你说说话，你在干什么？”

　　“看漫画。”查猜扬了扬手里的书，“乌龙院，之前在边境集市的书摊子上买的，特别搞笑。”

　　“给我看看，”伽蓝没有看过漫画，拿过来翻了两页，也被吸引住了。

　　查猜蹲在她旁边，就着夜灯暖黄的光，跟她一起看着。

　　“哈哈哈哈，”查猜笑，“你看这里，他说要做一道青龙出海给他师兄开开眼，进去厨房，一顿乒里乓啷的操作。”

　　说着翻过书页指给伽蓝，“结果，青龙出海就是一盆热水上面漂一根葱哈哈哈哈哈。”

　　伽蓝也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就头靠着头，一起看了半天，正意犹未尽呢，门突然被敲响，伽蓝抬眼一看，刑天抱着双臂倚在门口，嗤笑了一声：“你就在这上厕所啊?”

　　查猜赶紧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少爷。”

　　“你们什么时候成好朋友了？”刑天走过来，拿起那本漫画看了一眼，然后丢在地上。

　　“多大了，还看小人书？”

　　伽蓝捡起来，拍拍灰放在了查猜的床头。

　　“我先回去睡了。”她冲查猜笑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刑天看了一眼查猜，也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后地走着，蛙鸣声在这安静地夏夜格外清晰。

　　“你放心，我不会逃跑的。”伽蓝开口了，“这几百里的水路，我没有船是走不了的，泊船的地方在入口，三四个人拿枪守着，你完全不用担心。”

　　刑天的声音里透着阴鸷：“我记得我提醒过你，对我要忠心，可你刚刚撒谎了。”

　　伽蓝有些不耐烦：“无关紧要的一个小谎而已，我是去上厕所还是看漫画，对你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吧？”

　　刑天的脚步停住了，伽蓝也顿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俯下身盯着她眼睛，黑暗中犹如鬼魅。

　　“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听到我手底下的人对我撒任何谎，明白了吗？”

　　伽蓝听到了他声音里夹带的怒意，知道让他生气她没好果子吃，便点了点头：“明白。”

　　“明天你训练一天，找找手感，后天，带你去见辛敏。”刑天继续朝前走去。

　　伽蓝淡淡道：“不用，明天去就行，手感这东西，第一次拿刀的时候没有，那以后也不会有。”

　　“你别太自负，他比你想象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