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星叠旧梦》琴刀

43、蝾螈

　　“你外公，是为了找你才遇到意外的，如果不是你非要在离开之前打电话给他，告诉他你回八莫去了，他也不会一个人着急忙慌来找你。你愧对你的妈妈，愧对你的小姨，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对吧。”

　　“你说得对。”她绝望地说，“我就是灾星，我害了他们。”

　　“我们每个人都很善于自我惩罚，包括我在内。”帕丁笑道。

　　“你的外公会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挣点钱，害得大女儿要跑去砍甘蔗补贴家用，害得她被拐走从而毁了一生，他会恨自己，为什么要让你一个人去给他小女儿送生日礼，害你被沙满带走。他那样急切地去找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大女儿，如果再留不住她最后那点骨血，那他没办法安心过完余生。”

　　“你的小姨也会恨，恨当年姐姐离开家之前，没有拉住她手阻止她，恨自己满地鸡毛的婚姻让她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寻找自己父亲的下落，她自欺欺人地相信，警察一直找不到他，是因为他和你在一起生活得很好。她有多痛恨你，就有多痛恨自己。”

　　“你的妈妈，会恨自己，为什么让你和弟弟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让你们有一个这样的爸爸，为什么她不能让她的儿女过上正常的生活。从她给你们取的名字里，就能看出她有多么害怕失去你们，她自己没有力量，便渴望借神佛的力量去庇佑你们，在她死在辛敏刀下时的那几秒，你说，她想的是刀口疼，还是我那可怜的女儿以后要怎么办呢？”

　　伽蓝张大嘴，像个孩子那样，嚎啕大哭了起来。

　　“就连沙满那样的人，也会恨自己，他恨自己太晚才明白他有多爱你的母亲，他无法原谅自己，却又不可抑制地堕落下去，在他被你勒死的时候，他的枕下就放着匕首，你是知道的吧，但他没有反抗，而是选择死在你的手里，他想偿还一点他的罪孽。”

　　帕丁的脸消失了，温瓦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人生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处。命运已经不不放过你了，你又何必自己不放过自己。”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世上的苦难啊，是受不尽的，永远也受不尽，好日子少得可怜。你失去了那么多重要的人，剩下的，应该珍惜。”

　　她痛哭着醒来，抽噎到心口发疼，缓了好久心情才平复。

　　雨还在不停下着，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了。

　　她慢慢拉起帘子，看到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想，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伽蓝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把伞罩了过来，刑天头上的雨停了。他抬起头，发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看到她的一瞬间，眼里有了光。

　　他努力扬了扬嘴角：“阿蓝，你肯出来见我了。”

　　“这把伞给你，你回去吧。”她转身要走。

　　“阿蓝。”刑天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声音颤抖：“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这是菩萨给我的报应，我该受着。”

　　他在泥浆里膝行两步，哆哆嗦嗦地抱住她的腿，如一只害怕被丢弃的狗一般祈求地望着她：“但是，求你别离开我，这世界那么大，你跑得又快，我怕我真的找不到你。”

　　伽蓝看着他神色悲凄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蹲下去，扑在他身上狠狠捶打着：“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

　　刑天紧紧拥住她，眼泪也扑簌簌落了下来。“都怪我，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阿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想要出门查看，温瓦拦住了他。

　　“你别管，他们俩的心结，只有靠他们自己才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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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蓝还是没有住回红蝎，但是已经不阻止刑天来看她了。

　　她在院子里教一些半大的小孩子缅刀，温瓦的大儿子已经快四岁了，也拿着一根树枝也有模有样的跟着学，刑天走过来抱起孩子，和她搭话：“这一个半月，你瘦了好多。”

　　伽蓝淡淡道：“你发烧好了？”

　　刑天病了一星期，说话还带着鼻音，“已经好了。”

　　又说道：“今天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吧。”

　　伽蓝刚想拒绝，温瓦却已经走过来，把刑天怀里的孩子抱走，应和道：“去吧去吧，阿蓝，你回来时顺便帮我带点皂粉，家里快用完了”。

　　他们并排在路上走着，刑天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她便挪开了手。

　　“寨子里最近不太平，”刑天开口了，“在山上巡逻的人看到了几架无人机在航拍水寨，他们打落了其中一架，发现是中国武警的东西。”

　　“你要跑路吗？”’她语气淡淡地。

　　“我能跑到哪儿去？”刑天笑了笑。随即又说:“我在清莱给你买了个房子，带着小院子，挺安静的，等忙完手里这几天的活，我打算送你过去住一段时间。”

　　“我为什么要去清莱？”她看着他。

　　“中国武警不同于禾叔和束海，坤爸在时，我和他们的海豹突击队打过一次交道，知道他们的实力，得把你送走了，我心里才安定。”

　　伽蓝看着远处的山岚：“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听话。”他的语气透着严厉。

　　“我有孩子了。”

　　“有孩子也得——什么？”刑天瞪大眼睛，“你是说——”

　　她的语气波澜不惊：“算上这个月，月经已经两次没来了，如果不是绝经，那应该就是怀孕了。”

　　刑天喜不自胜，蹲下去一把将她举高高抱了起来：“我有孩子了！”

　　伽蓝被他吓一跳，又看了看四周，有些窘意地拍了拍他手臂：“干什么！放我下来！”

　　刑天放下她，又俯下头去亲她，伽蓝嫌烦，踢了他一脚：“挪开你的猪嘴！”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他追了上来，满心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语气陈恳：“阿蓝，谢谢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伽蓝白了他一眼：“这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留下？”

　　说着垂下眼帘：“我想过了，外公的事，我不会原谅你。”

　　刑天脸上的笑垮了下去。

　　“但是我也不想继续折磨我自己，日子还得过下去，我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将他养大，每天开开心心的，在天上的亲人才会欣慰。”

　　刑天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了，“谢谢你，阿蓝。”

　　“别谢我。”她语气恶狠狠地：“我要折磨你，让你一辈子不得安生，这样你才能赎罪。”

　　“好，折磨我，使劲折磨。”刑天笑道，又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伸手揽着她的腰，叹道：“有了孩子，我就更不放心了，你还是得走”。

　　“我不去清莱。”伽蓝低头看着两个人的脚步，“人生地不熟，又不像这里重兵把守，被你仇家灭口了都不知道，我就待在满星叠，和温瓦在一起，我就不信，什么海豹突击队，会特意来抓我一个孕妇。”

　　刑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嘱咐她：“那你别往寨子里跑，我每天来看你。”

　　“谁会去寨子里！很想看你的脸么？她白了他一眼，又说：“怀孕的事别弄得满星叠谁都知道。”

　　“我明白。”刑天揽紧了她的身子。

　　温瓦和阿莱知道了这个喜讯，纷纷替他们高兴。又告诉了她好多注意事项，什么不能吃，不能用，到了多久要去医院产检等等，说了一大堆，伽蓝一一记在了心里。

　　刑天已然把莱敏家当成了自己的住处，每天忙完就从寨子里赶过来。偶尔出去外面一趟，都要带回来一堆东西，伽蓝住的客卧空间不太大，几乎挤得满满当当。

　　“才两个月你买衣服奶粉干什么？”伽蓝训斥道：“堆几个月，等到雨季就发霉，你有脑子吗。”

　　刑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哦。”

　　“哦你个大头鬼哦，这种乱七八糟的药材补品什么也不要，医生说了，孕妇补充维生素，蛋白质，叶酸和钙质就行了，其他不明不白的少吃，这什么东西？”她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风干物问道。

　　“蝾螈。”

　　伽蓝把东西砸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