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星叠旧梦》琴刀

16、追踪

　　刑天本名叫什么呢？她莫名想到这个问题。

　　  缅北很多武装首领基本都有三个名字，一个泰国名字，一个缅甸名字，一个中国名字。比如坤盛，他是缅甸掸邦人，在中缅边境八莫发的家，后期南下落脚缅泰边境满星叠，坤胜是他用到最后的名字，在此之前，他也叫张正河，泰约，三个名字，代表他三个不同的人生阶段。

　　  
　　  伽蓝没有换过名字，无论在八莫还是在瑞丽，她都叫伽蓝，而刑天这个名字，显然是他人生的第二个阶段。腊戍人不读山海经，不会给孩子取这样一个名字，这是坤盛给他的中国名字。

　　  

　　  她想，坤盛死了，以后他就是新的坤盛，也许他也会取一个新名字。
　　  

　　  但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伽蓝打开了车内的暖气，让自己湿淋淋的身体感到暖和点，她此刻极度亢奋，满心都是奔向未来的喜悦，在红蝎待了近一年的时光，从没有那一刻如同现在这样，让她觉得畅快又自由。

　　  

　　  她突然很想抽根烟，右手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盒，摸出了火机和一包拆封的烟，这是刑天上次抽剩下的。

　　  自从刑天教会她开车后，每次出任务，她都抢着坐主驾，车里零碎东西东西放在哪里，她都一清二楚。刚好，今天她开的就是平时刑天常用的那辆越野车。

　　  
　　  她把烟叼进嘴里，学着刑天的样子点着，慢慢吸进肺里，呛得她眼泪直流，但是那颗亢奋的心脏却平缓下来，她用左手转动着方向盘，右手夹着烟送进嘴里，逐渐领悟到吸烟的章法。
　　 

　　  她沾着泥的脚在冰凉的油门和刹车之前来回切换，雨夜，山路，车灯，浑身湿透，满脸脏污地飙车少女，多么诡异又刺激的景象，她想象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阿泰在码头等了五分钟，终于看到刑天走了过来，便接过他手里沉重的一叠东西，扶着他上了船，发动了引擎。

　　   “将军，你就提前下车，就为了买一堆小人书？”阿泰的表情有点崩坏。

　　  
　　刑天心情不错：“书摊的死老头睡这么早，害我冒着雨敲门半天。还好他进了一些新货，算没白跑。”

　　  

　　  阿泰心想，今天真邪门，先是红蝎的船有人忘了拔钥匙，又没放锚子，差点被风吹出八百里，再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居然看小人书。

　　  等到船开到红蝎入口，听到寨子里的人哭声一片，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邪门。

　　  “坤爸好好的，怎么死了？”刑天说出了他想问的。

　　  “下楼梯摔了一跤，碰到了头，医生说是脑溢血，自从坤猛走后，坤爸总有些魂不守舍的，算上这次，这半年摔了有四次了。”莱敏低头道。

　　  

　　  刑天嗤笑一声：“这老东西整天烧香拜佛的，还是有点用，这辈子还能痛痛快快死在床上。”

　　  等到他真的走上楼，看到坤盛的尸体时，他倒又笑不出来了。

　　从7岁到20岁，他一直在这个男人身边，给他当牛做马，给他的儿子当猪当狗。

　　他问自己，对坤爸有爱吗？随即否认，爱是个什么鬼东西。那他对坤爸有恨吗？他也难以回答。

　　  坤盛父子没了，整个红蝎归他所有，他以为这一刻他会很开心，但其实好像并没有，心里有什么东西洗洗碎碎的升腾上来，堵在他的胸口，让人难受。
　　  

　　  刑天跪下去，冲着坤盛的遗体磕了一个头。脑海里突然闪过七岁那年，坤盛教他拿枪的情景。

　　  
　　  “对，这样拿着，三点一线，你们谁打中靶子的次数最多，谁就吃肉。”

　　  最后当然是刑天射中的次数最多，坤盛给他夹了一块肉，摸了摸他的头。他看向坤猛的碗里，他脱靶次数是最多的，却不影响他碗里有堆成小山一样的肉。

　　  
　　那时候，他想，如果他是他的亲儿子就好了。

　　  他抬起头，双手撑地，又重重地磕了下去。

　　 
　　十五岁的坤猛出现在他脑海里，他站在观音面前喝着酒，被坤爸训斥不敬神佛，一天到晚不管寨子里的事。

　　  
　　坤猛不耐烦：“不是有刑天在做事吗？”

　　  
　　坤盛恨铁不成钢：“红蝎以后是你的，你万事不经手，什么都是他去做，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他反了，你怎么办？”

　　  “他敢！”坤猛大声喊道：“他不过就是你替我养大的一条狗！丢几块骨头就忠心耿耿的贱命，还敢反咬主人？”

　　  他的声音那么大，大到让正在上楼的他听得一清二楚。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忆任何东西，额头再次贴到冰凉光滑的地板，砸下两颗眼泪。

　　一切都结束了，他和坤爸的一切。

　　  
　　莱敏过来扶起他，看到了他眼角通红，便劝他节哀。

　　“伽蓝呢？怎么半天没看见她？”刑天问道。

　　“她开船出去了。”
　　  

　　  刑天眼里残留的一点悲伤瞬间褪去，直勾勾盯着莱敏：“什么意思？你没看住她？”

　　  

　　  莱敏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刑天听到一半已经心头火起，揪住了莱敏的衣领揍了他一拳。

　　  

　　  “寨子里这么多人，谁不能去请医生，非要你去！你明知道你走了没人能管她！还有，你半路遇到她为什么不带她回来，这黑灯瞎火她去哪里请什么狗屁萨满？你也信？我看你TM就是成心要放她走！”

　　  

　　  莱敏也跪了下来：“少爷！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她给毁了！”

　　  他语气激动：“她没来的时候，少爷你一直头脑清醒，永远把红蝎的利益排在第一。她来了以后，你为了她，居然想杀掉炮手查猜，又为了她，低三下四去买一些女人用的东西，又是给她买衣服鞋袜，又是教她开车，还给她过生日！少爷你自己都不过生日！她一天到晚挂着查猜那个哨子，和你比刀的时候那眼神巴不得杀了你，而少爷你却一天比一天沉迷，这样的女人，迟早有一天会毁了你，毁了整个红蝎！”

　　  “够了！”

　　刑天拔出手枪抵住他脑门：“你懂个屁！她是最好的刀手和最好的狙击手，你希望这样的人落在禾叔，落在张先生手里，为他们效力吗！趁我还没有一枪崩了你之前，赶紧带人去给我找！”

　　  莱敏抬头，无所畏惧地望着他的枪口：“少爷，她杀了辛敏，红蝎已经成了附近最大的势力，禾叔和张先生都不是咱们的对手，有没有伽蓝，红蝎都能走下去，何况她也不可能去他们那里。”

　　 “一个月前，温瓦撞见她买了一张防水地图，而禾叔和张先生所在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地图，少爷，你还不明白吗？她是去找查猜了。”

　　  
　　“好，很好。”刑天笑了起来，“一个死了，一个跑了，一个跪在地上，就是不肯听我命令。”

　　 “你们一个个的，都仗着我舍不得杀你们，好得很”。